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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医罪之间

共 60 章

【文章概述】曼谷刑侦大队队长Boun与市局首席法医Prem,从小就是死对头,却因一桩无头尸案被迫合作。从互相嫌弃到生死相托,两人在连环诡案与舆论风暴中并肩前行,一步步揭开五年前医疗事故背后的血腥阴谋,也直面彼此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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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Karn的测试

Boun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推开门的瞬间,公寓里的黑暗让他心头一紧——太安静了,太暗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Prem?”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没有回应。

Boun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

Prem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医学论坛的页面,标题是「尺神经损伤前沿治疗方案探讨」。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Prem的脸枕在手臂上,眼镜歪在一边,呼吸轻浅而均匀。

看到这一幕,Boun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弯下腰,一手环过Prem的肩,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想把他抱回卧室。

这个动作牵动了Boun背部的枪伤,一阵钝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还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Prem很轻,轻得让Boun心疼。即使在医院养了这么久,那些失去的体重还是没有完全回来。骨头硌着手臂,单薄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走出书房时,Prem在怀里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Boun?”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嗯。”Boun低声应道,把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睡吧,我回来了。”

Prem似乎想说什么,但困意战胜了意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又睡着了。

Boun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Prem身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那个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倔强。

为什么深夜还在看神经损伤的资料?是因为左手恢复不理想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Boun想起Ohm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Karn的电话,瑞士基金会,神经再生研究。所有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

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夜间值班电话。

“队长?”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里带着惊讶。

“我让你查的事情,有进展吗?”Boun直入主题,“Prem医生昨天接到的那通陌生电话,录音破解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还在尝试。那个加密算法很复杂,是军方级别的。我们请了外援,但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尽快。”Boun的声音很冷,“还有,查一下Prem医生今天在医院复诊的所有记录。包括他和主治医生的对话内容。”

“队长……”技术员的声音有些犹豫,“这涉及患者隐私……”

“这是案件调查需要。”Boun打断他,“Karn Veerapong是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Prem医生是潜在受害者。我需要知道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安全的信息。明白吗?”

“……明白。”

挂断电话,Boun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Prem在隐瞒什么。那种过分的平静,那种刻意的独立,那种深夜还在研究神经损伤资料的专注……都不对劲。

就像当年在医学院,Prem决定独自承担手术责任时的样子。就像在船坞,他决定独自赴约时的样子。

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的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总是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

Boun掐灭烟蒂,转身走回屋里。他需要和Prem谈谈。真正的谈,不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

但当他走进卧室,看到Prem沉睡的侧脸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疲惫。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对抗什么无形的敌人。左手小心地放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那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复健师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Boun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平Prem眉间的褶皱。指尖触到皮肤,温热而真实。

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里。这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一切,他都会解决。

第二天清晨,Prem醒来时,Boun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留着一张字条:「局里有急事,早餐在厨房,记得热了吃。药在餐桌上。晚上见。」

字迹潦草但有力,是Boun一贯的风格。Prem拿起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起床,洗漱,走到厨房。微波炉里温着牛奶和吐司,餐桌上果然放着药盒,旁边还有一杯水。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Boun会做的事。

但Prem没有立刻吃早餐。他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昨晚发在医学论坛上的帖子有了回复。不止一个。

大多数是普通的医学建议——继续坚持复健,尝试针灸理疗,耐心等待神经自然恢复。但有一条回复很特别,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的,只有一句话:

「传统方法无效时,特殊病例需要特殊方案。有兴趣聊聊吗?」

回复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Prem盯着那条回复,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点开发帖人的资料——一片空白。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注册邮箱也是临时生成的。IP地址经过代理服务器,无法追踪。

但这句话……“特殊病例需要特殊方案”。太像Karn会说的话了。

Prem深吸一口气,在帖子下面回复:「什么样的特殊方案?」

发送。

他关掉网页,开始吃早餐。牛奶已经凉了,吐司也软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心跳漏跳一拍。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不是那个陌生号码,是医院的电话。

“Dr.Prem吗?这里是复健科。您昨天预约的复健课程,今天下午两点有空档,您方便过来吗?”

是正常的医院预约确认。Prem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但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Prem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留了三秒。然后按下。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有礼貌,甚至有些拘谨:“请问是……P’Prem医生吗?”

这个称呼让Prem愣了一下。不是“Dr.Prem”,而是泰语里更亲昵的“P’Prem”。

“我是。”Prem说,声音平静,“你是?”

“我叫Stamp。”那个年轻人说,“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我看到了您在论坛上的帖子,关于神经损伤的。”

学生的声音有些紧张,语速很快:“我的导师……他专门研究周围神经再生,有一些很前沿的想法。但他不太方便公开讨论,因为……嗯,有些方法还不太合规。”

不太合规。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你的导师是?”Prem问。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Stamp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他让我联系您。他说……您的病例很特别,也许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方法。”

新的方法。不合规的方法。

Prem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怎么联系你的导师?”

“他今天下午会在BNH医院的实验室。如果您感兴趣,三点钟,病理楼三层,307室。”Stamp说完,又快速补充道,“请一个人来。导师不喜欢太多人知道他的研究。”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

Prem放下手机,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然后迅速记录下来,发给了Ohm。

「查这个号码。现在。」

等待Ohm回复的时间里,Prem走到窗前。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那个电话不正常。那个邀请不正常。那个“不喜欢太多人知道的研究”更不正常。

五分钟后,Ohm的电话打了过来。

“号码是预付费卡,已经关机了。”Ohm的声音很急,“IP地址追踪不到。Prem,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自称医学院学生的人打来的。”Prem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说他的导师在研究神经再生,有一些‘不合规’的方法。约我今天下午三点,BNH医院病理楼307室,一个人去。”

电话那头传来Ohm倒抽冷气的声音:“你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Prem说,“但这是引出Karn的机会。”

“Prem——”

“听我说。”Prem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Karn的目标是我。他想让我主动去找他,想让我对他的‘研究’感兴趣。那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可是太危险了!队长知道会杀了我的!”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Prem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Ohm,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告诉Boun,而是帮我布置一个陷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Ohm才开口,声音嘶哑:“你要怎么做?”

“BNH医院我很熟。”Prem说,“病理楼三层是旧实验室区,平时人很少。307室在走廊尽头,隔壁305室是标本存储室,那里有后门,通向消防通道。”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呈现:“你带人在305室埋伏。在307室装上窃听器和隐形摄像头。我会戴上追踪器和紧急报警器。如果Karn出现,你们立刻行动。”

“如果他不出现呢?”Ohm问,“如果只是个幌子呢?”

“那就说明他还在试探。”Prem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能拿到一些线索——那个打电话的‘Stamp’,医院里的内线,或者至少,能确认Karn是否真的在曼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Ohm说:“我要告诉队长。”

“不行。”Prem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在忙北榄府的案子,那个小女孩需要他。而且……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阻止我。”

“他阻止你是对的!”Ohm几乎是在吼,“Prem,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我知道。”Prem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但Ohm,我必须这么做。Karn不会停手的。只要他还自由,只要他还盯着我,我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Boun也永远无法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能一直成为他的负担。我要结束这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Ohm沉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他说:“……我需要时间布置。下午三点太赶了。”

“那就推迟。”Prem说,“我会告诉那个Stamp,今天下午我有复诊,改到晚上七点。”

“晚上医院人更少,更危险!”

“但你们也有更多时间准备。”Prem说,“而且晚上,Boun通常会加班处理案子,不会那么早回家。”

这个计划太疯狂,太危险,但逻辑上无懈可击。Ohm知道,一旦Prem下定决心,没有人能改变。

“我会死得很惨的。”Ohm最后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队长知道了,会亲手宰了我。”

“他不会知道。”Prem说,“除非事情真的发生。而到那时……我们可能已经抓到Karn了。”

挂断电话,Prem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做什么?真的要用自己当诱饵吗?真的要把自己送到Karn面前吗?

但如果不这样做呢?继续躲?继续等?继续让Boun提心吊胆,让Ohm他们分散精力来保护他?

不。够了。

Prem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近期以来,他私下整理的所有关于Karn的资料。从六年前那场手术开始,到最近的每一个细节。

他快速浏览着,大脑像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Karn的行为模式,他的偏好,他的弱点。这个天才疯子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会怎么布置陷阱?会怎么应对突发状况?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可能的答案。Prem把自己代入Karn的思维,试图预测他的每一步。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中午,他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准备。

一件深色的、方便活动的衣服。一双软底鞋。左手的支具要戴上——既能保护伤处,也能在必要时作为武器。口袋里放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不是普通型号,是他当年做外科医生时用的定制款,锋利得能划开最坚韧的组织。

还有追踪器。Ohm下午三点会派人送来,要装在鞋跟里。紧急报警器,藏在手表表带内侧。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Boun。

Prem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Prem?”Boun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温暖,“吃饭了吗?”

“吃了。”Prem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还没,等会儿和Ohm他们一起吃。”Boun顿了顿,“晚上可能要加班,北榄府的案子有了新线索。你别等我,先睡。”

新线索。Prem的心紧了一下:“什么线索?”

“技术组在受害者家的门把手上,提取到半枚残缺的指纹。”Boun的声音严肃起来,“不属于受害者一家人,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亲戚朋友。现在正在数据库里比对。”

半枚指纹。这可能是突破,但也可能是误导。

“小心点。”Prem下意识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Boun低低的笑声:“这话该我对你说。在家好好的,别乱跑。”

“嗯。”

短暂的沉默。Prem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Ohm和Mook讨论案件的声音。那是Boun的世界,充满了责任和危险,但也充满了意义。

“Boun。”Prem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Prem说,“晚上见。”

挂断电话,Prem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今晚之后,我不能回来了呢?

不。不要想这些。要想怎么回来,怎么带着Karn回来。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是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Prem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微型追踪器,一个紧急报警器,还有一张字条:「305室已布置完毕。我们六点就位。万事小心。—O」

字条背面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医院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305室的后门,消防通道的出口,最近的安保岗亭。

Prem把追踪器装进鞋跟,报警器戴在手腕上。然后他把字条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六点半,他出门。没有开车,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抱怨曼谷的交通和天气。Prem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城市在黄昏中展现出另一种面貌——喧嚣,繁华,但也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黑暗。

BNH医院坐落在湄南河畔,是曼谷最古老、最大的医院之一。夜晚的医院依然忙碌,急诊室的灯光彻夜不灭,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Prem在病理楼前下车。这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只有五层,外墙爬满了藤蔓。晚上的病理楼很安静,大多数实验室都已经关门,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走进大楼,大厅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电梯很旧,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片寂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Prem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307室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名牌已经褪色,看不清上面的字。

隔壁305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黑暗。但Prem知道,Ohm和他的人就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着。

他走到307室门前,抬手,敲门。

三下。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实习生的名牌。他的表情很紧张,眼神闪烁不定。

“P……P’Prem医生?”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Stamp?”Prem反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导师在等您。”

Prem走进房间。这是一个标准的病理实验室,中间是解剖台,四周是陈列着器官标本的玻璃柜。灯光很暗,只有解剖台上方的一盏无影灯亮着,在台面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房间里没有别人。

“你的导师呢?”Prem问,声音平静。

Stamp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色苍白:“他……他马上就来。请稍等。”

Prem环顾四周。实验室很干净,太干净了,像刚被彻底清洁过。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很浓,掩盖了其他可能的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台面是干净的,不锈钢表面反射着灯光。但在台面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新鲜的划痕。

“Stamp,”Prem忽然开口,“你不是医学院的学生,对吗?”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的白大褂太新了,没有任何污渍。”Prem继续说,声音很冷静,“实习生的名牌是伪造的,上面的照片和你本人有细微差别。而且你的手——太干净了,没有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的痕迹。”

Stamp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的扬声器忽然响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滑,带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优雅。

“你还是这么敏锐,Dr.Prem。”

Prem的身体瞬间绷紧。那个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Karn。

“不过你犯了一个错误。”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愉悦,“你太专注于眼前的小把戏,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情。”

Prem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看向Stamp——

那个年轻人已经瘫坐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嘴唇发紫,呼吸变得急促,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

中毒。Prem的大脑立刻做出判断。某种速效的、通过空气或接触传播的神经毒素。

“救……救我……”Stamp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Prem冲过去,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快而微弱,瞳孔开始扩散,皮肤湿冷。典型的神经毒性反应。

他抬头看向扬声器:“解药。”

“解药?”Karn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为什么我要给他解药?他完成了他的任务——把你带到这里。这就够了。”

“他是个孩子!”Prem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孩子?”Karn嗤笑,“Dr.Prem,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在这个游戏里,没有孩子,只有棋子。而他,”扬声器里的声音变得冰冷,“是一枚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Stamp的身体开始抽搐,口吐白沫。Prem按住他,试图进行急救,但手边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设备。

他抬头,对着空气大喊:“Karn!你想要什么?我就在这里!放过他!”

“我想要什么?”扬声器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我想要一场真正的对话。医生和医生之间的对话。但显然,你现在没有心情。”

Stamp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然后忽然停止。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完全扩散,呼吸停止了。

Prem的手指还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没有搏动了。

死了。就在他眼前。

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脏蔓延到四肢。Prem缓缓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实验室角落的摄像头——他知道Karn一定在看着。

“你杀了他。”Prem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给了他选择。”Karn的声音依旧平静,“要么帮我,要么死。他选择了帮我,但代价是死。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Prem几乎要笑出来。这个疯子,这个怪物,这个把生命当作玩具的恶魔——

“你现在很愤怒。”Karn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欣赏,“很好。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但也会让人……更真实。就像当年在手术台上,当你发现Trend救不回来时,那种愤怒。那种无力的、撕心裂肺的愤怒。”

Prem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大脑运转。Karn在激怒他,在扰乱他的判断。不能上当。

“你想要我愤怒?”Prem问,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为什么?”

“因为愤怒是创造的动力。”Karn说,“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源于某种强烈的情感。而医学,是最伟大的艺术。它创造生命,改变生命,甚至……超越生命。”

又是这套说辞。这套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美学。

“你的神经再生研究,”Prem转移话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笑:“你果然感兴趣。我就知道,一个真正的医生,永远不会对前沿的医学可能无动于衷。”

“告诉我。”Prem说,目光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的出口或隐藏的机关,“你的研究到底是什么?那些‘不合规’的方法?”

“很简单。”Karn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像在分享最得意的作品,“传统神经再生依赖干细胞移植或神经嫁接,成功率低,恢复时间长。我的方法更……直接。”

“直接?”

“为什么不绕过损伤的神经,直接建立新的连接?”Karn说,语速加快,“通过微电极阵列,植入受损神经两端,用外部电流刺激,强行建立信号通路。就像修桥——如果桥断了,为什么不在旁边建一座新桥?”

微电极阵列。外部电流刺激。强行建立信号通路。

Prem的大脑迅速分析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理论上可能,但实际操作中,电极的植入精度要求极高,电流强度控制困难,而且很可能引发严重的排异反应或神经进一步损伤。

“你试过了?”Prem问。

“当然。”Karn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在三个实验对象身上。结果……很鼓舞人心。”

三个实验对象。Prem的心脏狠狠一沉:“他们还活着吗?”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钟后,Karn说:“两个还活着。一个……没有通过适应期。”

没有通过适应期。死了。

又一个生命。

“你想让我加入你的‘研究’?”Prem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需要你的手。”Karn坦诚地说,“植入微电极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精度要求达到微米级别。整个东南亚,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外科医生,不超过五个。而你……是其中最年轻,最有天赋的。”

“即使我的手现在有神经损伤?”

“正因为有损伤,你才更能理解这个研究的意义。”Karn的声音变得蛊惑,“想象一下,Dr.Prem。你不仅能治好自己,还能开创一种全新的治疗方法。你能拯救成千上万像你一样,被神经损伤折磨的人。这是医学的突破,是真正的伟大。”

伟大。又是这个词。在Karn的词典里,伟大等于无视伦理,无视生命,无视一切人性和道德。

“如果我拒绝呢?”Prem问。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叹息,带着失望:“那我只能找其他合作者。但那样的话……很遗憾,你可能就看不到这项研究的实现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在威胁我?”Prem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给你选择。”Karn纠正道,“加入我,参与伟大的事业。或者……成为这项事业的见证者。以另一种方式。”

Prem明白了。要么合作,要么成为实验品。要么拿手术刀,要么躺在解剖台上。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摄像头。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

“我选择第三条路。”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抓住你,把你送进监狱,让你的‘伟大事业’彻底终结。”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低笑。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欣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Karn的声音里带着愉悦,“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Dr.Prem。永远这么……有原则。”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灯忽然全灭了。只有解剖台上方那盏无影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光柱。

然后,扬声器里传来最后一段话:

“游戏继续,Dr.Prem。下一次,我会亲自来见你。在那之前……保重你的手。它还会派上用场的。”

声音消失。实验室陷入一片死寂。

Prem站在原地,眼睛适应着黑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还有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Ohm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正在赶来。

但太晚了。Karn已经走了。又一次,在眼皮底下消失了。

Prem走到Stamp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这个年轻人,这个被利用的棋子,这个无辜的生命……

“对不起。”Prem低声说,声音嘶哑。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Ohm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队员。

“Prem!”Ohm看到他,脸色瞬间煞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Prem站起身,声音疲惫,“但他死了。”

Ohm看向地上的尸体,嘴唇紧抿,眼神里闪过愤怒和自责:“我们来晚了……”

“Karn不在这里。”Prem环顾四周,“他从来就没打算亲自出现。这只是……一场测试。”

“测试?”

“测试我的反应。测试我的决心。”Prem的声音很轻,“也测试……你们的行动速度。”

Ohm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挥了挥手,队员们开始仔细搜查实验室。他自己则走到Prem身边,压低声音:“我们必须告诉队长。现在。”

“嗯。”Prem这次没有反对,“是该告诉他了。”

该告诉他,这场战争已经升级了。该告诉他,Karn的疯狂没有底线。该告诉他……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

窗外,夜色深沉。曼谷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地上倒悬的星河。

但在这间冰冷的实验室里,只有死亡,只有失去,只有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更残酷的游戏。

Prem看着窗外,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知道,他和Karn之间,终有一战。

而那一战,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