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Boun的变化
住院的日子在消毒水气味和规律的检查中缓慢流逝。
湄南河无名尸案以及随之而来的医院袭击案,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恐慌情绪在曼谷部分区域蔓延。市局高层压力巨大,局长New亲自挂帅督办,要求SCU限期给出完整交代。
好在,Ton的落网提供了关键突破口。
审讯室里的Ton,褪去了袭击时的疯狂,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面对如山的铁证,SCU审讯专家,以及几次差点冲回局里的Boun施加的心理压力,他最终没有顽抗太久,如同一个急于展示作品的艺术家,带着扭曲的自得,交代了全部作案过程。
动机源于对Dr.Karn的畸形崇拜和对自身“医学才能”不被认可的愤懑。他试图通过制造一件“完美的、超越生死的医学艺术品”,来证明自己甚至超越了昔日的偶像。
他利用在医院工作的便利窃取药物和器械,通过暗网学习并改进了尸体防腐技术,精心挑选符合他“美学标准”的流浪汉作为目标,用他心目中的“无痛安乐死”方式结束其生命,然后在他租用的、伪装成摄影工作室的地下室里,完成了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与“展示”。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描述时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虔诚。他模仿Karn的手术风格,却自认为在“艺术性”和“永恒性”上更胜一筹。湄南河边的抛尸,是他精心设计的“展览开幕”。
案子破了,证据链完整,舆论在官方通报后逐渐平息。New局长对SCU的效率——尤其是在Boun和Prem双双负伤的情况下仍能迅速结案——表示了肯定。
但在Boun心里,结案的尘埃并未完全落下。
Ton的供述里,反复提及Karn的理论和手法,甚至声称自己“领悟”了Karn未能完成的“终极构想”。虽然Karn本人确有不在场证明,但Boun直觉,这条线并未真正断掉。
更让Boun心头沉重的是,在最后一次审讯结束后,准备移交检院的时候,Ton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对押送他的警察低声说:“他知道的……那个法医,他知道的比我多。他老师……和Karn……”
话没说完,就被带走了,但留下的余音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Boun的耳朵。
Prem的导师Mekhin教授,Karn昔日的挚友,那场改变了一切的事故,Prem讳莫如深的过去……这些碎片在Boun脑中盘旋,与Ton的案件隐隐交织,构成一幅他尚未看全的拼图。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却驱不散Boun心头的阴霾。他手臂的伤已无大碍,Prem虽然仍需静养,但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比之前更显清瘦单薄。
回到SCU办公区,迎接他们的是同事们松了口气的表情和克制的问候。气氛有些微妙——毕竟两人是挂着彩回来的,而且谁都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
Boun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见到Prem就忍不住唇枪舌剑、明嘲暗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审视的观察。他会留意Prem吃药的时间,会在他脸色过于苍白时不动声色地调高空调温度,会在会议结束后,默默将可能需要查阅的档案资料放在Prem顺手的位置。
这种变化起初并不明显,但朝夕相处的队员们——尤其是Ohm——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们的队长,那个暴躁易怒却又热血护短的Boun,对着Prem法医时,收起了所有的尖刺,只剩下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关切。像一头收起利爪、小心翼翼靠近受伤同伴的野兽。
Prem自然也感受到了。
起初是困惑和警惕,以为Boun又有什么新的“挑衅”方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Boun的目光里没有了以往的对抗意味,只有深沉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些细微的、无声的举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让Prem筑起的心墙产生了细微的裂痕。面对直白的敌意,他可以用更冰冷的理性回击。但面对这种沉默的、固执的“保护”,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偶尔,在Boun递过一杯温水,或在他熬夜看报告时强行关掉他桌上的台灯时,Prem会几不可察地愣一下,然后垂下眼帘,低声道一句谢。语气虽淡,却少了以往的疏离。
但过往依旧如鲠在喉。
他们之间能谈案子,能谈工作,能进行必要而高效的交流。可一旦话题稍有触及私人领域,尤其是医学院的旧事,Prem就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屏障,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遥远,将一切探究隔绝在外。Boun试过两次,都在Prem瞬间冷硬的态度下碰了壁,他只能将更多的疑问压在心底,转化为更密切的、沉默的观察。
这天下午,Tay局长从市局汇报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他单独叫Boun去了办公室。
“New局长亲自过问了案子后续,包括Ton的审讯细节和背景调查。”Tay递给Boun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对结果还算满意,但特别提了一点……”他顿了顿,看向Boun,“关于Prem的档案。”
Boun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档案?”
“嗯。”Tay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深邃,“New局长说,Prem的档案里,有一部分是加密的,权限很高。他暗示我,Prem能进入SCU,除了过硬的专业能力,可能也……与上面希望有人能‘盯着’某些陈年旧事有关。尤其是,和Karn那条线可能存在的、未清理干净的关联。”
Boun的心猛地一沉。加密档案?上面的人?盯着旧事?这证实了他最糟糕的猜想——Prem的过去,以及他与Karn、Mekhin教授之间的纠葛,远比看起来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警方高层一直关注的、未曾公开的隐秘。
“局长,你的意思是……”Boun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Tay打断他,语气严肃,“Prem是我们SCU不可或缺的技术骨干,这次受伤也证明了他的忠诚和勇气。但是,Boun,你作为行动队长,和他搭档最紧密。我需要你心里有数。保护他,也……留意他。我不希望我们的人,因为过去的幽灵,再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
从Tay办公室出来,Boun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Prem正独自走向法医中心大楼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保护他。留意他。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任务,此刻沉沉压在了Boun肩头。
他想起了连廊里刺向自己的刀光,和Prem毫不犹豫撞过来的身影。想起了病床上Prem高烧梦魇时的脆弱与痛苦。想起了Ton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一个念头,在经历了生死边缘和后怕的淬炼后,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向装备管理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