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强制关怀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分，SCU办公区的灯光比窗外渐亮的天色还要刺眼。

Boun已经坐在位置上快一个小时了。烟灰缸里躺着三个新烟蒂，面前的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面前摊着湄南河无名尸案的初步报告，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入口方向。

昨晚送Prem回家后，他又折回局里，几乎通宵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Dr. Karn的卷宗和旧资料。那些档案记载着一个天才外科医生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过程，每一页都让Boun心中的疑云更浓——这样一个人，如果真与眼下这起案件有关，那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他忘不了Prem靠在他手臂上时那份真实的重量，以及下车时那双掩饰不住的、带着生理性虚软的眼睛。还有Prem与Karn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关联。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信息。

七点五十五分，自动门滑开的轻微声响。

Boun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Prem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外面是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比昨晚那种近乎透明的状态好了许多。他手里提着那个银色勘查箱，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工位，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Boun太了解这种“正常”了——那是Prem式的武装，用绝对的秩序和冷静掩盖所有内在的波澜。

就在Prem即将走到自己座位前时，Boun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Prem，在众目睽睽之下，拦在了对方面前。

“昨晚睡了吗？”Boun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同事听清，“睡了几个小时？”

这问题问得直白又突兀，完全不像是两个“不熟”的同事之间该有的对话。

Prem脚步顿住，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足够。”他的回答简短而冷淡，试图侧身绕过去。

Boun却跟着移动了一步，依旧挡在他面前，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脸上逡巡。“早饭呢？吃了没有？”

这一次，Prem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Boun队长，”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这不属于工作范畴。”

“现在属于了。”Boun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SCU的首席法医，你的身体状态直接影响案件判断。如果你因为没休息好或者低血糖在工作中出现失误，责任谁来承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Prem听出了里面那层不加掩饰的……某种类似关心的东西？或者说，是控制欲？

周围的气氛微妙起来。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队员停下了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偷偷逡巡。昨天庆功宴上Boun为Prem挡酒、后来又“抛下”全队跟着Prem回法医中心的事，早就在队里传开了。现在这一出大清早的“健康质询”，更是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坐在靠门位置的Ohm一边假装整理装备，一边竖起耳朵。作为队里的老刑警兼“前任”Boun的固定搭档，他跟着Boun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这位队长。Boun什么时候对同事——尤其是Prem法医这种“上面来的专家”，这么……上心过？还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Ohm的视线在Boun紧绷的后背和Prem那张冷淡却隐约透出几分不自在的脸上来回扫视，心里那点刑警的直觉开始嗡嗡作响。这两人之间，绝对不只是“死对头”那么简单。

Prem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Boun队长，如果你没有案情相关……”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三分钟！”

Tay局长的声音及时从走廊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Boun最后深深看了Prem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事没完”——然后才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Prem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白板上贴满了湄南河无名尸案的照片和线索图。Tay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法医中心的毒理分析出来了，”Tay直接切入主题，“死者体内检测到高浓度的琥珀酰胆碱和一种改良型肌松剂成分，混合使用导致呼吸肌麻痹和心脏骤停。从医学角度讲，死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痛苦。”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全场：“但杀人就是杀人。凶手下药手法专业，药物来源非常规。结合尸体的‘展示性处理’，基本可以确定：我们要找的人不仅是个外科医生，还是个精通药理、能接触到管制药品的人。”

“范围还是太大，”Boun皱眉，“曼谷有资格使用这些药物的医生太多了。”

“所以需要进一步缩小。”Tay指向白板上Prem标注的“Dr. Karn可能关联”的箭头，“既然有这条线索，就不能放过。Boun，你带人，重点排查Karn过去的关系网——他的学生、同事、合作过的研究人员。尤其是那些在他出事之后，还和他有联系，或者……行为出现异常的人。”

“明白。”Boun点头。

“还有，”Tay的视线转向Prem，“Prem，你对医学院和医院体系最熟悉。你陪Boun一起去。走访皇家医学院、几家主要医院的外科和病理科。我们需要了解Karn当年的具体情况，以及有没有人最近见过他，或者……听说过类似‘尸体艺术’的传闻。”

这个安排让Boun和Prem同时抬起了头。

“局长，走访调查是我的专长，”Boun试图争取，“Prem应该留在中心做技术分析——”

“技术分析可以交给助手，”Tay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医学圈子里的门道、那些只有内行人才能听出的弦外之音，需要Prem的专业判断。你们两个一起去，一个问人，一个看‘门道’，效率最高。”

他看了看两人，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记住，这是查案。我要的是线索，不是个人情绪。清楚吗？”

“……清楚。”/“清楚。”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答，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情愿。

散会后，Boun沉着脸开始安排车辆和走访路线。

Ohm很识趣地主动上前：“队长，车我准备好了，路线我也熟……”

“不用。”Boun打断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摸出一把单独的备用车钥匙，“今天我自己开。”

Ohm一愣，下意识地抬高了点音量：“啊？队长，这……按照规定，出外勤最好有专人驾驶，您得统筹指挥……”他的话吸引了旁边几个正收拾东西的队员的注意，大家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规定我知道。”Boun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走向装备柜，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今天有特殊情况。你留在局里，协助跟进其他方向的排查，监控分析那边也需要人盯一下。”

Ohm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Boun扫过来的、带着明显“别再啰嗦”意味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摸了摸后脑勺，看着Boun从装备柜里取出那辆备用SUV的登记单签了字，然后——Ohm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他看见队长在拉开自己外套口袋拉链时，似乎顺手把一个小巧的、方形的塑料盒子塞了进去。那盒子……看着有点像药盒？

队长这是要干嘛？出个走访任务，还自己备药？Ohm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眼神忍不住往另一边飘。

另一边，Prem正安静地整理着需要的资料袋和证件，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刚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手提包，Boun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走了。”Boun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下达指令没什么两样，但内容却让周围偷听的队员们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的勘查箱就不用带了，今天用不上。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Prem手边那个银色箱子，又落到他脸上，“一会儿你坐前面。”

Prem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但微微偏头的动作泄露了一丝疑问。

“副驾驶视野好，方便看路。”Boun给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甚至有点可笑的理由——谁家法医坐副驾驶是为了“看路”找线索？说完，他根本不给Prem任何反驳或询问的机会，转身就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Prem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夹杂着好奇与探究的视线。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便提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哇哦……”情报组的Mook第一个发出感叹，用文件夹半掩着嘴，“队长今天亲自当司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止，”另一个年轻刑警挤眉弄眼，“还特意让Prem法医坐副驾，理由居然是‘看路’？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你们看到没？队长好像还带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有人补充道。

Ohm抱着胳膊，摸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昨天庆功宴挡酒，今天亲自开车，还挑明了让坐前面……不对劲，很不对劲。”他环视一圈，压低声音，“我跟了队长这么久，就没见过他对谁……嗯，这么‘体贴周到’过。尤其对方还是Prem法医。”

“不是说他们俩是死对头吗？”有人提出疑问。

“死对头？”Ohm嗤笑一声，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死对头会注意到对方晕不晕车？会管对方吃没吃饭？会这么……嗯，强行照顾？”他用了“强行照顾”这个词，引得几个人会心一笑。

“你这么一说……”Mook若有所思，“昨天队长跟着Prem法医回法医中心，后来听说两人在解剖室待了很久，今早队长一来就黑着脸，但是刚才开会前又特意过去‘关心’Prem法医的身体状况……这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工作关系啊。”

“有没有可能，”一个更年轻的队员脑洞大开，“是队长发现了什么关于Prem法医和这个案子的关键联系，所以不得不紧密‘盯防’？”

“得了吧，”Ohm摆摆手，“盯防需要做到这份上？我看啊……”他拖长了语调，引得大家都凑近了些，“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旧故事。而且，绝对不只是‘不熟’那么简单。”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好奇神色。

而此时，地下车库，Boun径直走向一辆黑色SUV——不是平时出任务常用的那辆，而是另一辆保养得更好的备用车。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

Prem拉开副驾驶的门，正准备上车，动作却顿住了。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盒，里面是两片白色的药片。药盒旁边，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晕车药。

Prem的视线在那药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到Boun脸上。Boun正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副“我只是顺便”的表情，但耳根隐约有点发红。

“我不知道你平时用什么牌子，”Boun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这是局里医务室常备的，效果应该可以。水是新的。”

他说完，才侧过头看了Prem一眼，眼神飞快地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要吐也别吐车上。很贵。”

最后两个字加得画蛇添足，试图冲淡那份过于明显的关照。

Prem没说话。他坐进车里，关上门，指尖捏起那盒晕车药，指腹在塑料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今天路况还好，应该不会。”

话音落下，他却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脊背更紧地贴向椅背，仿佛这样就能提前稳住那随时可能翻搅的胃。

Boun挑眉，目光扫过他微微绷紧的嘴角：“你确定？从这儿到医学院可不近，早高峰堵得很。”

“我确定。”Prem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却微微收紧，“开车吧，队长。时间宝贵。”

那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让人信以为真——如果不是Boun昨晚才亲眼见过他下车时那副连站稳都费力的模样的话。

Boun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似嘲似叹。他拧动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很快便一头扎进了窗外那片逐渐汹涌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