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家宴
窗外的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下班高峰的车流从市局门口缓缓淌过。SCU办公区里,队员们早已收拾好东西,却都默契地磨蹭着没有离开。目光时不时瞥向队长办公室紧闭的门,以及工位上一丝不苟整理文件的Prem。
Ohm和Mook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无声地用口型说:“赌不赌?队长会找什么理由‘顺路’送Prem去他哥家?”
就在这时,队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Boun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不是警服,而是休闲款,领口随意敞开一颗扣子。他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径直落在Prem身上。
“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Prem刚好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合上抽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他站起身,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背影在夕阳余晖中被拉长。办公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窸窣声和低笑。
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转声。Boun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哥他……说话可能比较直接。要是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不用理会。”
“P’Bay一直那样。”Prem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滑开。Boun让Prem先走,自己跟在半步之后。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他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低:“我爸妈……可能也会问一些以前的事。你……”
“我会应付。”Prem转过头,看着Boun紧绷的侧脸,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柔和了些许,“不用担心。”
接着,他顺手打开了主驾驶与副驾驶中间的扶手,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那是Prem的晕车药。Boun静静的等着Prem吃下晕车药后,才启动车辆,平稳的驶出市局,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Boun车内的气息——洁净的皮革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木香气的车载香薰。电台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将外界喧嚣隔开。
Boun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Prem对他大哥突然出现的反应,关于晚上可能面对的家庭盘问,甚至关于……他们之间那层尚未捅破、却在最近几周悄然变化的关系。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目光偶尔掠过Prem安静的侧影。
车子渐渐驶离市区,霓虹渐远,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被稀疏的乡间路灯取代。越往郊外开,空气似乎也越发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Boun开着他那辆黑色SUV,车窗降下半指宽,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略显紧绷的气氛。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Boun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车窗的位置,让凉风不至于直吹到Prem,“我爸妈退休后搬到这里,说是图个清静。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我妈种了很多花。”
“嗯。”Prem应了一声,转过头看他。车内仪表盘的微光映在Boun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上面有难得的、褪去工作状态后的放松,却也隐隐透着些许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边缘。
“我妈她……”Boun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直都很喜欢你。以前就是。每次我和Bay惹了事,她总说‘要是Prem在就好了,那孩子多让人省心’。”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所以晚上要是她……说得多了,或者太热情,你别介意。”
“不会。”Prem的声音很平静,“阿姨一直对我很好。”
他说的是事实。小时候,Boun的母亲——Wesley阿姨,确实是街坊邻里间出了名的温柔耐心。她是一名老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对待调皮捣蛋的Boun和沉稳早熟的Prem却一视同仁,甚至因为Prem父母工作忙碌,常常把他留在家里吃饭、辅导功课。那时候的Prem,会在Boun家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写完作业,而Wan阿姨总会端来切好的水果,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我们Prem真棒”。
那些温暖的片段,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间隔较远的路灯。又行驶了几分钟,Boun将车缓缓停在一栋带独立庭院的二层小楼前。
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地灯,照亮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这个季节,一些晚开的茉莉和夜来香正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主屋的门廊下,一盏复古风格的铁艺门灯亮着,将木质门框和门上悬挂的风铃照得温馨而亲切。
两人刚下车,房门就被打开了。
暖光从屋内倾泻而出,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Wesley阿姨。她的容貌比记忆中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掺了些银丝,但笑容依旧温柔明亮,眼神里的慈爱丝毫未减。
“来了来了!”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快步迎了出来,目光先是落在Boun身上,嗔怪道,“怎么这么晚?路上堵车了?”随即,她的视线立刻转向Prem,那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柔软、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的水光。
“Prem……真是Prem!”Wesley走到Prem面前,双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眶微微发红,“长大了,更俊了,就是太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都没好好吃饭?”她一连串的问话根本不需要回答,只是心疼地捏了捏Prem的手腕,又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动作在半空中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外面有风,而且这边温度低,你穿这点冷不冷?”
全程,被彻底“冷落”在一旁的Boun:“……”
他摸了摸鼻子,看着母亲对Prem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亲热劲,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有点微妙的酸意——得,亲儿子果然是捡的。
“妈,我们还站在门口呢。”Boun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哦对对对,快进来!”Wesley这才反应过来,一手拉着Prem的手腕,一手去接Boun手里提着的路上买的水果礼盒,“还带什么东西,人来就好了!快进来,你爸和Bay在厨房捣鼓那条鱼呢,非说要露一手,我看悬……”
她絮絮叨叨地拉着Prem往里走,仿佛Prem才是今日的主客,而Boun只是个顺带的。Boun跟在后面,看着Prem被母亲拉着,有些局促却温和地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的样子,心头那片因为即将面对家庭场合而生的紧张,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感觉。
屋内是典型的泰式家居风格,简洁舒适,原木色的家具,米色的墙面,随处可见的绿植和书架上的书籍,处处透着主人沉静雅致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柠檬草的清新、咖喱的浓郁、烤肉的焦香,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是Bay。他已经换上了家居T恤和休闲裤,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看到Prem,他咧嘴一笑,露出和Boun相似但更显粗犷的笑容:“来了?刚好,帮我尝尝我爸调的蘸料,我总觉得他今天手抖盐放多了。”
“少听他的,我尝过了,正好。”又一个声音从厨房传来,中气十足,带着老警察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
Boun的父亲——Lee,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大多数退休老人的发福,腰背挺直,穿着简单的T恤衫和休闲裤,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清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先在Boun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落到了Prem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好奇。
“Lee叔叔。”Prem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候。面对这位曾经在警界颇有声望、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保持着应有的敬意。
Lee走上前,仔细看了看Prem,点了点头,声音浑厚:“嗯,成长了。听Boun说,你现在是局里顶尖的法医?很好。”他拍了拍Prem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行不容易,尤其是跟Boun这小子搭档,没少被他气着吧?”
“爸!”Boun抗议。
Prem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真实:“Boun队长在工作上很专业,我们配合得不错。”
“是吗?”Lee挑了挑眉,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还行,总算有点长进。行了,别站着了,洗手准备吃饭。孩子他妈,汤是不是好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开饭了!”Wesley一边应着,一边拉着Prem往餐厅走,“Prem坐这边,靠窗,通风好。Boun,你去帮忙端菜。”
餐厅里,长方形的原木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绿咖喱鸡、泰式烤猪颈肉、清蒸柠檬鱼、炒空心菜、冬阴功汤,还有一大盘的青木瓜沙拉。色彩鲜艳,香气扑鼻,是地道的家常泰餐。
众人落座。Prem被Wesley安排在了她旁边的位置,对面是Boun和Bay,Lee坐在主座。
“来,Prem,尝尝这个鱼,今天特意去市场买的,很新鲜。”Wesley第一筷子就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到Prem碗里,“还有这个咖喱鸡,我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口味调的,椰浆放得多,不太辣。还有这个,我记得你最爱吃的就是青木瓜沙拉了,放了发酵鱼露,你的最爱。”
“谢谢阿姨。”Prem低声道谢,拿起筷子。
“妈,我的呢?”Boun故意逗她。
“自己没手啊?”Wesley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夹了块猪颈肉放到他碗里,“喏,堵上你的嘴。”
众人都笑了起来。Bay更是毫不客气地大笑:“看见没,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大家开始动筷,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近况展开。Bay讲述着他在德国工作的趣闻,Lee偶尔插话点评几句国际形势,Wesley则更关心Prem的生活细节。
“Prem啊,现在住哪里?离局里远吗?一个人住要记得按时吃饭,我看你比上次见瘦了好多。”Wesley阿姨关切地问,“工作是不是特别忙?我听Boun说你们最近破了个大案,很危险是不是?哎呀,当警察就是这点不好,太让人提心吊胆了……不过当法医是不是稍微好点?至少不用冲在最前面?”她说着,又给Prem盛了碗汤。
“妈,法医也很辛苦的,而且有时候现场更……”Boun想解释,被母亲瞪了一眼。
“我知道辛苦,我就是心疼Prem!”Wesley理直气壮,“Prem从小就乖,身体也没Boun和Bay那么壮实,怎么能不担心?”
Prem安静地听着,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他小口吃着,偶尔回答Wesley的问题,声音平稳温和:“阿姨放心,我还是住在之前的公寓,离局里不远,很方便。工作确实有时比较忙,但我会注意身体的。”
“要注意,一定要注意。”Wesley连连点头,“不过还是原来的公寓的话,离Boun就一条马路的距离。”她又看向Boun,语气带上了一丝命令,“Boun,你是队长,你们住的也近,要多照顾着点Prem,知道吗?别老顾着自己冲冲冲,Prem是技术专家,你要保护好他!”
Boun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妈,我哪敢不照顾他。”他看了一眼Prem,后者正低头专心挑着鱼刺,耳根似乎有点红。
Lee和Wesley还有Bay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饭后,Bay收拾碗筷,Boun被Lee叫到书房,说是有几本旧的警务案例分析书可以给他参考。Prem则被Wesley拉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面前摆上了切好的水果和热茶。
“Prem,跟阿姨说说,这些年……真的过得还好吗?”Wesley握住Prem的手,声音轻柔,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你转行做法医,阿姨虽然支持你的选择,但心里总有点……替你可惜。你那时候,明明那么有天赋……”
她指的是医学院的事。Prem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阿姨,没什么可惜的。”Prem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每条路都有它的意义。法医的工作,同样是在救人,是在为无法开口的人寻求公正。我觉得……很适合我。”
他没有提及过去的阴影,没有说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和沉重的负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选择。但Wesley何等敏锐,她从Prem平静的语气下,听出了那份深藏的、经过淬炼的坚韧。她眼眶又有些湿润,拍了拍Prem的手背。
“好,你觉得适合就好。阿姨就是……希望你开心,健康,别太苦着自己。”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Boun那孩子,性子急,脾气倔,跟他爸年轻时一个样。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不过脑子,但他心眼不坏,尤其是对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你们小时候就总在一块,虽然老是打打闹闹,但我知道,他心里是看重你的。现在能在一起工作,互相照应,阿姨很高兴。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尽管说他,或者告诉阿姨,阿姨教训他!”
Prem听着Wesley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Wesley总是温柔地调解他和Boun之间幼稚的“战争”,公平地对待他们两个。这份毫无保留的关爱,跨越了这么多年,依然如此真切。
“阿姨,Boun他……对我很好。”Prem轻声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尽管有过冲突和伤害,但Boun后来的道歉、照顾、以及那些笨拙却真诚的维护,他都记得。“工作上,我们是很好的搭档。”
Wesley看着他,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还想说什么,书房的门开了。
Boun和Lee走了出来。Boun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旧书,脸上带着讨论后的专注神情。看到客厅里的Prem和母亲,他脚步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
“聊什么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Prem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聊你小时候有多皮,总是欺负Prem。”Wesley故意说。
“妈!”Boun无奈,看向Prem,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Prem微微弯了弯唇角,没说话,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让Boun心头一动。
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茶,时间也不早了。Prem起身告辞。
“这么快就要走?不多坐会儿?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客房都收拾好了!”Wesley依依不舍。
“不了,阿姨,明天还要上班。”Prem温声解释,“谢谢您今天的款待,菜非常好吃。”
“那……以后常来!随时来!把这儿当自己家!”Wesley送他们到门口,拉着Prem的手再三叮嘱,又瞪向Boun,“安全把Prem送回去!听到没?”
“知道了妈,您快进去吧,外面凉。”Boun揽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推她回屋。
Lee站在门内,对Prem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工作上有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有些老关系,或许还用得上。”
“谢谢叔叔。”
告别了Boun的父母和Bay,两人重新坐回车上。夜色已深,郊外的星空格外清晰,点点繁星洒在墨蓝的天幕上。
车子缓缓驶离那座温馨的小院,汇入宁静的乡间公路。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鸣和风声。但气氛与来时已然不同,少了许多无形的紧绷,多了一份经过家庭温暖浸润后的松弛与平和。
与此同时,Boun家的书房里。
Lee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的树影。Bay推门进来:“爸,还不睡?”
Lee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那个孩子……Prem,你怎么看?”
Bay靠在书桌边,想了想:“很稳,很聪明,骨子里有股韧劲。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
“文弱?”Lee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能直面尸体、剖析罪恶、在枪口下保持冷静的人,怎么可能文弱。”他转过身,看向Bay,“他看Boun的眼神,你怎么看?”
Bay挑了挑眉,笑了:“您不是都看出来了吗?还问我。”
Lee没有笑,眼神深邃:“Boun那小子,毛躁,冲动,一根筋。但这次……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Bay点头,“以前提到Prem,要么是不服气,要么是别扭。现在……”他想了想,“像是守着什么宝贝,既怕人碰,又怕人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那孩子,背景干净,心性正。”Lee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这条路,不好走。他们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处被太多人盯着。Boun的脾气,Prem的过去……都是变数。”
“那您的意思是?”Bay试探地问。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Lee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那份他每天晚上都要看的财经报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就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Bay,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不过,告诉Boun,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给我走稳了。别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他收起爪子,学会用脑子。”
Bay了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爸。我会提醒那小子的。”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照耀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悄然见证着某些细微而坚定的改变,正在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