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夺命邮件
夜色浓稠,如墨汁般晕染着曼谷的天空。市局大楼内,白炽灯的光芒将走廊映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SCU办公区上方的无形压力。
办公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Boun桌面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以及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冷光。他刚结束与外省警方的视频会议,关于对身处清迈的Boom医生进行暗中保护的协调并不顺利。他揉着剧痛的太阳穴,眼底的血丝几乎连成片,但还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案件关系图,手指在触控板上焦躁地滑动。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看似都与六年前那场手术和如今的凶杀案有关,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指向凶手的决定性证据。Ciar Soleil——死者Trend的儿子,如今是他和Prem锁定的最可疑目标。调查显示,Trend死后,Ciar继承的家族生意一度陷入困境,近两年却奇迹般地“起死回生”,资金流水异常复杂,且与多个可疑的离岸账户有间接往来。
最让Boun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通过对Ciar社会关系的深度挖掘,发现他与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名字有过间接接触——Dr.Karn Veerapong。虽然表面上是Ciar的公司曾试图高价聘请已“失踪”的Karn作为技术顾问未果,但这层关联,在连环杀人、专业手法、以及对Prem的极度针对性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眼。
Boun的视线习惯性的投向那个熟悉的工位——空了。
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几乎是半强迫地将Prem按在椅子上,逼他交出正在分析的微量物证报告。
“你眼睛都快对不上焦了。”Boun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手指点了点Prem手边那杯早已冷透、一口未动的浓茶,“现在,立刻,去休息。这是命令,Prem法医。”
Prem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确实有些涣散,长时间的专注和体力透支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试图反驳:“可是Ciar的社会关系网络刚梳理到关键节点,而且我需要重新看一下Trend的病历记录……”
“节点跑不了,记录也飞不走。”Boun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放软了些,却更显坚持,“但你如果倒下了,这些谁来分析?靠Ohm那个看监控都能睡着的家伙吗?”
一旁无辜中枪的Ohm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吱声。
Prem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衡量自己身体的极限与案情的紧迫。最终,他妥协般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疲惫:“……好。我去休息室。”
Boun看着他略显摇晃地站起身,走向通往内部休息区的走廊,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开。他当然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但眼下,Ohm需要带队去核查Ciar一个可疑的境外账户流水,Mook要和技术组攻坚那部从Ciar常去的私人会所垃圾桶里翻出的、损毁严重的加密手机,他自己则要应对来自New局长和受害者家属方的双重压力,以及协调越来越复杂的跨区侦查资源。
分身乏术。
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市局大楼的安保,相信休息室那扇厚重的门和内部监控。他对着Prem的背影,又追加了一句:“门反锁好。任何情况,打我电话。”
Prem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市局的内部休息室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几张单人床,几张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地毯的气息。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确实很累。连续的高强度工作、手臂伤口的隐痛、以及内心深处那被再次翻搅起来的旧日梦魇,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精力。他知道Boun是对的。他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而不是在疲惫和焦虑中做出错误判断。
Prem走到靠窗的一张床边坐下,脱掉外套,试图躺下。然而,身体虽然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活跃。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而是错综复杂的线索、死者扭曲的面容、墙上刺眼的血字,还有Ciar Soleil那张在调查资料照片上看似平静、眼底却透着阴鸷的脸。
以及……Dr. Karn。
那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Karn的偏执,他对“超越生死的医学艺术”的狂热,他对尸体处理的仪式感……与这两起凶案的手法,隐隐有着某种一脉相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美感”。如果Ciar背后真的有Karn的影子,那事情的复杂性和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睡不着。
Prem重新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外壳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只是……查一点东西。也许能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他伸手拿过电脑,放在膝上,掀开盖子。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登录内部系统,调出所有与Ciar及其公司相关的档案、资金流水、人员名单,还有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的完整卷宗——包括一些之前因为隐私保护或结案而未深入挖掘的边缘信息。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一行行数据、一张张扫描文件中划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休息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细微声响。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屏幕上一份不起眼的附件上。那是当年医疗事故调解阶段,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一份《患者Trend Soleil术前健康状况补充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在最终法庭文件和公开记录中未被采纳,只作为参考附件存档,此前排查时被匆匆掠过。
Prem点开报告,快速浏览。报告内容主要是一些更细致的生理指标和既往病史补充,并无特别。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报告末尾的签名栏和印章时,瞳孔骤然收缩!
评估机构的签章旁边,除了常规的医师签名,还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技术顾问签名栏。那里签着一个花体英文名字,字迹优雅却透着几分古怪的熟悉感。
K.Veerapong。
Dr.Karn Veerapong。
他竟然是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第三方评估机构的技术顾问?!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Prem疲惫的大脑中炸开。Karn不仅与Ciar有疑似联系,他竟然早在六年前,就以这种隐蔽的方式,介入了那场事故的评估环节!这意味着什么?他是否在当时就通过这份“顾问”身份,接触到了核心的医疗记录和手术细节?甚至……他是否在那时,就已经对Prem、对那场手术,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兴趣或看法?
冷汗瞬间浸湿了Prem的后背。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额头。这个发现太关键了,它直接将Ciar和Karn、将六年前的旧案和如今的连环凶杀,更紧密、也更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
但还有更不对劲的地方。
Prem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重新调出Trend的全部医疗记录和尸检报告的电子档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这一次,他不再只看手术相关的部分,而是将注意力投向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Trend入院前在其他医疗机构的零星就诊记录、一份在事故调查中被认为无关紧要的、来自某私家诊所的转诊建议书附件,以及……Trend死后,其家属异常迅速地签署的器官捐献同意书的扫描件。
Trend的遗体在医疗纠纷尚未完全尘埃落定时,就被家属以“完成父亲生前意愿”为由,火化处理了。当时Prem沉浸自身处境的巨大压力中,虽觉有异,却无暇深究。此刻,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飞速调出Ciar在Trend死后半年的资金流水明细,放大其中几笔流向不明、备注模糊的境外汇款。接着,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输入关键词,检索近几年国际刑警组织与东南亚地区相关的、未公开的器官非法贩卖网络的情报摘要。
几条看似无关的信息,在Prem脑中疯狂碰撞、勾连:Karn对“人体”病态的痴迷与“改造”技艺、Ciar在父亲死后迅速获得的、来源可疑的巨额资金、Trend那份被草草火化的遗体、以及那份签署得过于“顺利”的器官捐献文件……
一个比单纯的医疗纠纷报复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阴影,缓缓浮出水面。
难道Trend的“意外死亡”,不仅仅是一场医疗事故或报复的起点?难道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夺取特定器官为目的的谋杀?Karn在其中扮演的,恐怕不止是一个扭曲的“顾问”或“艺术家”,而更可能是一个冷血的“供货商”或“技术指导”?而Ciar,他失去的或许不只是一个父亲,更可能是一个“商品”或“筹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如今针对当年手术团队的屠杀,就不仅仅是为父报仇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灭口。是为了掩盖六年前那桩更可怕交易的、彻底而残忍的清理。
Prem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寒意,远比Karn的介入更加刺骨。他必须立刻告诉Boun!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合上电脑起身去找Boun的瞬间——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他电脑的右下角响起。不是内部系统,也不是工作邮箱。那是他几乎不使用的私人邮箱客户端。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Prem的心脏。他的手指僵在触控板上,目光缓缓移向那个弹出来的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字符。主题只有几个单词,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For Dr.Prem ONLY.(仅供Prem医生亲启。)
Prem的呼吸停滞了。他看了一眼休息室紧闭的门,走廊外寂静无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冗长的文字,只有一张加载出来的图片。
图片似乎来自某个昏暗房间的实时监控摄像头。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简单家居服、头发凌乱的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封着胶带,脸上满是泪痕和淤青,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的背景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到粗糙的水泥墙壁和废弃的管道。
Prem的瞳孔骤然缩紧,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认得这张脸。
Manow。
当年那场手术的巡回护士。在事故发生后不久便辞职,从此杳无音信,连之前的调查都未能找到她的确切下落。原来……她早就落入了凶手手中!
图片下方,是一行简洁却不容置疑的文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一个人来。地址如下。不准通知任何人,尤其是你的警察朋友。你有两小时。超时,或者我发现有任何尾巴,这位女士的心脏就会出现在下一个艺术品的展示台上。记住,这只是开始。你很清楚,名单还很长。”
后面附上了一个曼谷东郊的详细地址,是一个废弃的港口。
邮件的末尾,没有署名。
Prem坐在床边,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脑海中刚刚发现的关于器官贩卖的可怕猜想,与眼前Manow惊恐的面容、冰冷的威胁文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恐怖漩涡。
凶手不仅知道他们可能查到了Ciar和Karn,不仅知道他在重新审视旧案……甚至精准地控制了失联多年的Manow,并以她为饵,点名要他自己前往!
如果他不去,Manow必死无疑。凶手说得对,名单还很长。下一个会是谁?Boom医生?Nuan护士?还是……其他任何与当年手术有过哪怕一丝关联的人?
他不能告诉Boun。邮件里的威胁清晰无比。以Boun的性格,绝不会让他单独涉险,必然会调动大量警力包围那个地址。而那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凶手察觉,然后毫不犹豫地撕票,并继续他的“清理”计划。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小时,从市局赶到那个偏远的废弃港口,时间并不宽裕。
一边是可能揭开黑暗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关键线索,以及Boun和整个团队的支援。另一边,是危在旦夕、因他当年那场手术而卷入无妄之灾的前同事Manow的生命。
Prem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门。门外,是他现在最想与之并肩作战、也最应该信任的人。但他不能赌。他不敢用Manow的命去赌凶手是否在虚张声势。
冰冷的决绝,渐渐覆盖了他眼中的挣扎。
对不起,Boun。
他在心中默念,带着无尽的沉重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将自己刚刚整理出的关于Karn与Ciar关联、Trend器官捐献疑点、以及器官贩卖网络猜想的笔记,连同那些关键截图和链接,全部存入一个新建的加密文档。文件命名为“最后的线索_KR”。
保存好文件,他清除了电脑上所有临时的搜索记录和打开过的文件路径,只留下必要的系统运行日志。
然后,他拿起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设置了两个半小时以后发送到Boun手机上的指令。这或许是他能为后续调查留下的最后线索。
那时,他应该已经到达或接近目的地,无论结果如何,Boun都会收到这条信息,并有机会根据线索采取行动,同时不会立即干扰到凶手设定的“游戏规则”。
做完这一切,他冷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瞬间熄灭。他将电脑小心地塞进床垫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深处,确保从外面不易察觉。这既是为可能需要的搜查留下最后一点线索,也是为了尽量不留下自己匆忙离开的明显痕迹。
站起身时,一阵眩晕再次袭来,他扶住墙壁,闭眼定了定神。左臂的伤口在动作下隐隐作痛,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暂时的避风港,眼神复杂。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无人后,轻轻拧开门锁,闪身而出。
走廊空旷,远处SCU办公区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被厚重的门隔绝。他没有走向那光明和支援所在的方向,而是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停车场和后勤通道的偏僻楼梯间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却决绝的回响。
每一步,都离可能的支援更远。
每一步,都向着未知的黑暗和致命的陷阱靠近。
他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阴影里。
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掩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室内,只有电脑屏幕因休眠而逐渐暗去的微光,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消毒水与决绝气息的冰冷痕迹。
而曼谷的黎明,尚在遥远的天地交界处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