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温暖的家
日子在医院里过得缓慢而规律,像病房窗外那棵菩提树的影子,每天在同一时间爬上窗台,又在同一时间悄然退去。Prem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转,后背的刀口拆线了,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蜈蚣般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只是阴雨天可能会痒。左臂的麻木感依旧存在,但复健师说神经信号在慢慢恢复,就像沉睡的溪流正在解冻——慢,但确实在流动。
Boun的伤比他先好。术后第十天,医生终于批准他出院,条件是必须在家静养,每周回医院复查。出院那天,Ohm和Mook都来了,还有几个相熟的队员,挤在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队长,你可算能回去了!”Ohm帮着收拾东西,嘴里不停,“你是不知道,这几天Tay组长暂代你主持案情分析会,那气氛——跟追悼会似的。”
Mook瞪了他一眼,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进Boun的行李袋:“少胡说。不过队长,你真的不再多住几天?背上的伤……”
“没事。”Boun正小心翼翼地把Prem的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医院住久了,骨头都躺软了。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病床上正在看书的Prem,“家里更方便照顾。”
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照顾Prem”已经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Ohm和Mook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再说什么。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Boun走到Prem床边。Prem合上书,抬眼看他。
“我先回去,”Boun低声说,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背后靠垫的角度,“把家里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我都给你带过去。”
Prem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很温和。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妈炖了汤,清淡的那种。还有你喜欢的那个鱼粥,我试试看能不能做出医院食堂的味道。”
“不用太麻烦。”Prem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有点哑,但听起来清朗多了。
“不麻烦。”Boun笑了笑,指尖很轻地碰了碰Prem的手背,“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提着行李袋走出病房。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走路时能看出右肩微微的不自然——那是枪伤留下的痕迹。
病房里安静下来。Ohm和Mook也告辞离开,说明天再来。Prem重新拿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望着窗外,天空是曼谷雨季前特有的、干净的蓝。
傍晚时分,护士来送药。Prem吃了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左臂的麻木感在安静时格外明显,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游走。他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按在左臂尺神经的位置——那里有手术留下的细微疤痕,还有皮下隐约可触的、缝合线留下的硬结。
复健师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三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而且,即使恢复了,也可能无法完全回到从前的状态。细微的震颤,力量的减退,某些精细动作的笨拙——这些都是可能的。
Prem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微微张开,再缓缓合拢。无名指和小指的反应明显迟缓,合拢时指尖会微微颤抖。
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邮箱。住院这段时间,他让Mook定时把案件进展的简报发给他——关于Karn下落的追踪,关于Ciar网络其他分支的清理,关于那几具被掏空心脏的尸体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庞大的器官贩卖链……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锐利如刀。
Boun的公寓在曼谷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市局只有十五分钟车程。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装修风格是简约硬朗,线条利落,就像他本人。
不过现在,这个向来整洁到近乎冷清的空间,正在为迎接另一个主人而做准备——距离Prem上次住在这里养伤,不过短短几周。
Boun把Prem的行李袋放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是黑色的,上次Prem住这儿时就说有点硬,这次得加更厚的软垫。浴室的地砖上次就铺了防滑垫,但边缘有点翘了,得换新的。还有卧室……刚在一起就一起睡是不是不太好……还是把客卧再收拾一下——上次Prem住的就是那间,朝南,阳光很好,但窗帘遮光不够,Prem可能会睡不安稳……
他掏出手机,在之前的清单上继续添加。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得像在规划一场重要行动。
门铃响了。
Boun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他妈妈Wesley,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保温袋,身后还跟着Bay——他大哥手里也提着东西。
“妈,P’Bay,你们怎么来了?”Boun侧身让开。
“来给你送吃的。”Wesley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你刚出院,得补补。我炖了鸡汤,还有鱼粥——哦对了,Bay买了些水果。”
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熟练地打开柜子拿出碗筷,毕竟以前他们一家四口就住在这里。Bay把水果放在料理台上,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Boun的,另一个明显是别人的。
“你还有客人?”Bay挑了挑眉。
Boun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但既然被看到了……
“是Prem的。”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后天出院,之后会……搬过来住一段时间。”
空气瞬间安静了。
Wesley拿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身。Bay也放下手里的东西,两人都看向Boun,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Prem要搬过来?”Wesley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住这儿?和你一起?”
“嗯。”Boun点头,“他需要人照顾,左手还没恢复,一个人住不安全。”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Wesley和Bay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疑惑、探究,还有一丝了然。
“就只是……照顾?”Bay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Boun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瞒不过去,也根本没想瞒。他看着母亲和哥哥,声音清晰而坚定:“不。不只是照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荡地迎向两人的注视:“我喜欢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Wesley的手微微颤抖,碗里的汤晃了一下。Bay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眼神变得复杂——有惊讶,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Wesley轻轻放下碗,走到儿子面前。她抬头看着Boun——这个从小倔强、很少表露感情的儿子,此刻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温柔。
“上次他来家里吃饭,”Wesley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颤抖,“我们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Bay也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妈说得对。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对人那么小心过?夹菜、递水、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不对劲。”
Boun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和哥哥早就察觉了。
“你们……不反对?”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爸他……”
“反对?”Wesley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却擦不完,“儿子啊……爸妈是看着Prem长大的。那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要是能好好对他,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她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只是……这条路不容易。你们俩的工作都危险,Prem身体又还没好全……妈是担心你们。”
“我知道。”Boun的声音低哑,但眼神坚定如磐石,“我知道不容易。但妈,我这辈子没这么确定过一件事——我想和他在一起。想照顾他,想保护他,想……和他过一辈子。”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Bay叹了口气,但嘴角是上扬的:“行了,妈,你看他那样——跟宣誓似的。他认定的事,什么时候变过?”
Wesley又哭又笑,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又松开:“那……Prem他知道吗?我是说……我们的态度?”
“我还没跟他说。”Boun摇头,“我想等之后你们见面,亲自说。”
“好,好。”Wesley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他什么时候出院?我得准备点东西……鸡汤得多炖点,他失血多,得补。还有床垫——你这儿床太硬了,他睡不好。”
“换了。自从确定和Prem一起住的时候,我就换了。家具城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床垫。”Boun说,“比之前软。”
“之前?”Bay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之前Prem在这儿睡过?”
Boun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他沉默了几秒,还是选择坦白:“嗯。上次他受伤……在我这儿住了几天。就几天,为了养伤。”
Wesley和Bay都愣住了,随即Bay大笑起来:“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那时候还没……”Boun有些窘迫,“就只是照顾。”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Wesley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那这次更要好好准备。Bay,明天你去市场买只土鸡,要老母鸡,炖汤好。我再准备些Prem爱吃的菜……”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安排,仿佛Prem明天就要来。Boun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天后,Prem出院的日子。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炽烈,天空是通透的蓝。Boun一早就到了医院,办好所有手续。Ohm和Mook也来了,帮着拿东西。
Prem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都是Boun从公寓带来的。左臂还固定在胸前,但已经不需要厚厚的绷带,换成了轻便的支具。后背的刀口愈合良好,只是动作时还能看出些许僵硬。
他站在病房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街景。阳光落在他脸上,给过于苍白的皮肤添了点血色。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明,也更加……真实。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远处的东西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眯眼,但那眼神依旧是锐利的,属于法医的锐利。
“准备好了吗?”Boun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Prem转过头。没有了镜片的反射,Boun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褐色瞳孔里的自己——清晰,直接,没有隔阂。
“嗯。”Prem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床头柜上一份摊开的案件简报上——那是他昨晚让Mook送来的最新进展。
Boun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微蹙:“这些不急。P'Tay说了,给你三个月病假,你必须好好休息。”
“我不需要三个月。”Prem的声音平静,“两周后我就可以回去工作。”
“Prem——”
“有些线索不能等。”Prem转过头,看向Boun,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了镜片的柔化,那份锐利更加直白,更加不容置疑,“Karn还在外面。Ciar的网络还没有完全挖干净。那些可能还活着的、被盯上的‘供体’……每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Boun看着他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固定着的左臂——还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容置疑的火焰。他太了解Prem了,这个工作狂一旦认准了目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周。”Boun最终让步,但语气严肃,“最少两周。而且回去后不能出现场,只能在办公室做分析。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给P'Tay打电话,让他把你的门禁卡停了。”
两人对视。没有了眼镜的Prem,眼神更加难以回避——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坦荡的坚持。
最终,Prem几不可察地点头:“两周。”
“成交。”Boun松了口气,又补充,“但如果你恢复得不好,时间延长。”
Prem没再反驳,只是弯腰拿起那份简报,仔细折好,放进行李箱侧袋。动作很慢,因为左手不便,但他做得很稳。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装着复健器材的袋子,还有几本医学书和那叠厚厚的案件资料。Ohm和Mook帮忙提到楼下,Boun则陪着Prem慢慢走向电梯。
走廊里遇到几个相熟的医生和护士,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恭喜出院”、“好好休养”。Prem一一颔首回应,礼貌而疏离。
电梯里,Boun站在Prem身侧,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Prem察觉到了,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直接,Boun能清晰地看到里面一闪而过的情绪:接受,甚至有一丝……依赖。
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巷子,停在Boun的公寓楼前。Boun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Prem开门,扶他下来。
“能走吗?”Boun问,手依旧虚扶在他肘边。
“可以。”Prem站稳,抬头看着眼前的公寓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Boun注意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过去:“先用这个?阳光太强对眼睛不好。”
Prem看了看墨镜,又看了看Boun,接了过去。黑色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露出的下半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苍白的皮肤,淡色的嘴唇,线条分明的下颌。
“谢谢。”他说。
两人走进公寓,电梯上行。Boun掏出钥匙开门,暖黄的光线从里面倾泻而出。
“进来吧。”Boun侧身让开。
Prem走了进去,摘下墨镜。没有了任何遮挡,他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生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沙发加了厚厚的靠垫,茶几换成了矮矮的圆形,边角都包着防撞条。落地窗外,阳台上的绿植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还有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一切都和上次不一样了——更柔软,更温暖,更像一个家。
“你的房间在这边。”Boun提着行李,走向客卧。
Prem跟着他,走过短短的走廊。Boun推开门。
房间和上次不一样了。窗帘换成了厚重的遮光材质,床垫明显更柔软,床头多了一盏阅读灯。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他上次留在这里的几本专业书还在原来的位置。
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Prem走过去,打开盒子。一对铂金袖扣静静地躺在里面,深蓝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拿起一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这个距离,没有了眼镜的阻碍,他能清晰地看到宝石内部细微的纹理,金属表面精致的切割。
“出院礼物。”Boun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不自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觉得,挺适合你。”
Prem转过头,看向他。没有了镜片的反射,Boun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情绪——惊讶,温和,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谢谢。”Prem低声说,把袖扣放回盒子,仔细盖好。
他环顾房间,然后看向Boun,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那疑惑如此直白,没有了眼镜的遮挡,Boun几乎能读懂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我住这里?”Prem问,声音很平静,但问题本身却让Boun愣了一下。
“嗯。”Boun点头,有些不解,“怎么了?不喜欢吗?床垫我换过了,比上次软很多。窗帘也是全遮光的——”
“不是。”Prem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Boun,眼神清澈得几乎有些天真,“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住一个房间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Boun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短路了几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走廊里的灯光暖黄,落在Prem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坦荡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羞怯,就像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比如晚饭吃什么。
“我……”Boun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喉咙发干,“我以为……你会想要自己的空间。”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尽管他渴望每时每刻都守在Prem身边,尽管在医院那几天他恨不得睡在Prem床边,但真正把人接回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尊重,是给Prem足够的安全感和私人空间。毕竟Prem经历了那么多,毕竟他们才刚刚确定关系,毕竟……
“我在医院的时候,”Prem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每天都会来陪我。晚上有时候也会在。”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盒子的丝绒表面:“我以为……回家也是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Boun听懂了。
那不是质问,不是要求,甚至不是期待——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陪伴的渴望。是那个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唯一的温暖来源。
Boun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走上前,在Prem面前站定,声音放得极轻:“你想和我住一间房间?”
Prem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一览无余——有一丝不确定,有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Boun看到了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我怎么可能介意。”Boun几乎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理智思考,“Prem,你的伤还没好,晚上可能会疼,可能会需要起夜。和我睡一起,我会担心吵醒你。而且……”
他看着Prem,眼神认真:“我想给你空间。不是想推开你,是希望你觉得舒服。如果你住得不习惯,随时可以换回这里,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调整。”
Prem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Boun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难题。
然后,Prem重新抬起头。
“在医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守着我,我睡得比较好。”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但Boun听到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Prem在任性,也不是他在撒娇——这是创伤后最真实的反应。是在经历生死、经历背叛、经历那些血腥和黑暗之后,身体和心灵最本能的求助。
Boun伸出手,轻轻握住Prem的肩膀——避开左臂的伤处,力道很轻,但很稳。
“那就住一间。”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的房间比较大,床也够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Prem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足够让Boun明白——这个决定是对的。
“那这些……”Prem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东西。
“先放着。”Boun说,“你可以把这里当书房,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房间就在对面。门从来不锁。”
Prem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他说。
傍晚时分,Prem在Boun的房间里醒来。
这个房间比客卧大一些,风格也更简单——深灰色的床单,黑色的床头柜,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但此刻,床头柜上多了一盒纸巾,一杯温水,还有Prem的几本书。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Prem侧躺着,背后垫着软枕,左臂小心地放在身侧。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Boun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背部的伤让他不能久坐,但他还是保持着挺直的姿势,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
Prem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他后颈上细小的发茬,看到他肩胛骨位置透过衬衫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看到他专注工作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个画面很熟悉。在医院的时候,Boun也常常这样守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家。是Boun的房间,是Boun的床,是Boun的气息——干净,温暖,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Boun特有的味道。
Prem的呼吸渐渐平缓。背后伤口的疼痛还在,左臂的麻木感依旧,但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暖而踏实。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Boun转过头。看到Prem睁着眼睛,他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走过来。
“醒了?”他低声问,“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Prem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几点了?”
“六点半。”Boun看了一眼手表,“饿不饿?晚饭好了,在厨房温着。”
“嗯。”
Boun小心地扶他坐起来,调整好背后的靠垫,又递过水杯。Prem小口喝着,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
“我睡得很好。”Prem忽然说。
Boun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笑了笑,手指很轻地拂过Prem额前汗湿的头发:“那就好。”
晚饭在卧室的小桌子上吃。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鱼、炒时蔬、鸡丝粥,还有一盅炖得澄亮的鸡汤。
“汤是妈炖的,今天让Bay送来的。”Boun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她说你失血多,得补。让你慢慢喝,别着急。”
Prem接过汤碗,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浓郁的香气。他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你妈妈她……”Prem顿了顿,“知道我住这儿?”
“嗯。”Boun点头,“我跟她说了。我的家人们……都很支持。”
他说得很平静,但Prem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重量。支持——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Prem放下汤碗,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Boun笑了笑,“快吃吧,菜要凉了。”
晚饭在安静中度过,但这份安静与以往不同——不再是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是一种默契的、温暖的陪伴。
吃完后,Prem想帮忙收拾,被Boun按住了。
“你坐着。”Boun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坚定,“医生说了,这一个月不能劳累。而且……”他顿了顿,“你上次住这儿的时候,就总想帮忙。这次不行。”
Prem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Boun收拾完碗筷,走回来,在Prem对面坐下。
Boun看到Prem虽然还坐在这儿,但是他的眼神已经飘向客厅——他的行李箱还放在那里,侧袋里露出案件简报的一角。
Boun注意到了,声音严肃起来:“Prem,我们说好的。两周。”
“我知道。”Prem收回目光,“但有些资料我可以先看。不费神。”
“……”
“Boun。”Prem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坚定,“我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你知道的。”
两人对视。Boun看着Prem——苍白但倔强的脸,单薄但挺直的身形,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属于顶级法医的敏锐和执着。
他太了解Prem了。这个人是为工作而生的。让他完全停下来,比让他受伤更痛苦。
最终,Boun叹了口气,妥协道:“每天最多两小时。而且必须坐着,不能久站。我会看着时间。”
“好。”Prem立刻答应,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Boun的心软成一滩水。他站起身:“那现在,去阳台坐坐?今天天气好。”
“好。”
两人走到阳台。晚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馥郁。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脚下的城市。车流如河,灯光渐次亮起,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在暮色中展现出另一种生命力。
“Boun。”Prem忽然开口。
“嗯?”
“谢谢。”Prem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谢谢……让我住过来。上次是,这次也是。”
Boun转过头,看着Prem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远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地方。”Boun低声说,声音很稳,“上次是,这次是,以后也是。”
Prem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指尖冰凉。他没有说话,但Boun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毫米。
晚风继续吹着,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寺庙晚祷的钟。
这座城市在呼吸,在心跳,在无数悲欢离合中继续前行。
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暮色中并肩而立。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伤痛需要时间愈合,阴影需要阳光驱散,未来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Karn的下落,Prem左手的恢复,那些未破的悬案,还有两人之间刚刚萌芽、还需要小心呵护的感情。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这就够了。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