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病房里的温馨
手术室的门滑开时,走廊里的灯光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Boun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绷直,几乎要扑上去,却被Ohm死死按住。他看到Prem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得透明,紧闭着眼,口鼻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各种监护仪器的线缆缠绕在他身上,像一张脆弱而无形的网。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疲惫但还算平静地宣布:“手术很成功,刀尖离肺部仅差毫厘,失血虽多但抢救及时,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脏器。现在麻药还没过,需要进ICU观察二十四小时,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
那一瞬间,支撑了Boun几个小时的、紧绷到极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如释重负的狂喜与身体透支到极限的疲惫同时席卷而来,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感官。他眼前一黑,耳边Ohm的惊呼和医生的喊声变得遥远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软倒下去。
“队长!”
“快!这个也需要抢救室!”
……
Boun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却更加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看到的是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左臂传来熟悉的钝痛,已经被妥善包扎固定。他试图转头,却发现浑身酸痛,像被拆散了重组过。
然后,他看到了隔壁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Prem。
他也被转入了这间双人病房,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氧气面罩已经撤下,换成了更轻便的鼻导管。他依旧闭着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几道明暗相间的光带,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脆弱感。
Boun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他没事了。这个认知像暖流,缓缓熨帖过焦灼的心底。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
医护人员很快发现Boun醒了,进来检查了他的伤口和身体状况,确认只是失血加上精神极度紧张导致的晕厥,好好休养即可。Boun问起Prem的情况,得知他已经顺利度过危险期,从ICU转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因为失血和创伤,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Boun靠在床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Prem身上。阳光移动,Prem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初醒的迷茫和虚弱,少了镜片的遮挡,更显出一种深潭般的黑。他微微侧头,目光在病房里游移,最后定格在隔壁床的Boun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了案件的紧迫,没有了针锋相对的伪装,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苍白病房里,某种更加真实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
还是Boun先开了口,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Prem似乎想动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还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呢?”
“死不了。”Boun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发现有点困难。他目光落在Prem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左肩,“……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比他想象中要艰难,也比他想象中要郑重。
Prem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用。当时……只是本能反应。”他避开了Boun的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又是这样。将生死关头的事情轻描淡写为“本能反应”,用疏离的态度竖起屏障。
但Boun不想再被这屏障挡在外面了。好奇心,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更迫切的冲动,驱使着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Prem,”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你当年……为什么不当外科医生了?以你的天赋和成绩,留在临床,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转行做了法医?”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Prem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依旧看着天花板,嘴唇抿紧,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回答:“个人选择而已。觉得法医更适合我。”
“个人选择?”Boun紧追不放,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着,“什么样的‘个人选择’,会让一个被所有教授寄予厚望的天才外科苗子,放弃手术刀,转而去拿解剖刀?而且……”他顿了顿,想起医学院教授们欲言又止的神情,“还和你导师Mekhin教授有关,对吗?”
听到Mekhin教授的名字,Prem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猛地转过头,看向Boun,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被触及伤口的愠怒,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冰层。
“这与你无关,Boun队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这是我的私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案子,Ton抓到了,后续审讯和证据链……”
“案子有Ohm他们盯着!”Boun打断他,不知道为什么,Prem越是回避,他就越想揭开那层遮罩,“我现在问的是你!Prem!我们认识二十几年了!就算是对手,是‘死对头’!可你现在躺在这里,是因为替我挡了一刀!我有权利知道,我欠了条命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走上今天这条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目光却死死锁住Prem。
Prem与他对视着,胸膛微微起伏。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良久,Prem先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法医……至少面对的是已经确定的死亡,不需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也不会……再连累任何人。”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仿佛透露了太多。走错了什么路?连累了谁?Mekhin教授的“意外”?
Boun还想再问,但看着Prem重新闭上的眼睛和那拒绝再交谈的姿态,他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了。有些心结,不是靠几句追问就能解开的。
他靠回床头,也闭上了眼,但胸腔里那股烦躁和探究却越烧越旺。
下午在相对沉默中度过。护士进来换药、检查,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Boun手臂的伤不算太重,主要是失血和体力透支,到了晚上已经恢复了些精神。而Prem因为伤及要害,又失血过多,一直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夜深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Boun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加上心事重重,一直没怎么睡熟。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隔壁床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梦呓。
起初听不清,只是模糊的音节。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急促、痛苦,带着溺水般的挣扎。
“不……不是那样……住手……”
“老师……怎么办……这怎么办……”
“血……全是血……缝不上……”
Boun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了。他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Prem。
Prem深陷在梦魇之中。他的头在枕上不安地转动,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那些破碎而痛苦的词句,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紧绷着,微微发抖。
Boun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认识的Prem,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何曾有过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刻?连睡眠都成了折磨。
他掀开被子,忍着左臂的不适和身体的酸痛,轻手轻脚下床,走到Prem的床边。
凑近了看,Prem的状况更令人心惊。不仅仅是梦魇,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Boun下意识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Prem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发烧了!
“Prem?Prem!”Boun低声唤他,轻轻推了推他没受伤的右肩。
Prem毫无反应,只是梦呓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救不了……谁都救不了……我不该……不该拿手术刀……”
Boun慌了。他猛地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一边朝着门外大喊:“护士!医生!快来人!”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检查后发现Prem因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立刻进行紧急处理,更换抗生素,物理降温。
忙乱中,Boun被赶到一旁,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看着医护人员围着Prem忙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总是与他针锋相对、仿佛无坚不摧的“死对头”,褪去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后,竟是这般苍白、脆弱、不堪一击。那紧蹙的眉头,颤抖的睫毛,无助的梦呓,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心疼与好奇,如同藤蔓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后半夜,Prem的体温在药物作用下开始缓慢下降,但人依旧昏沉,不时被噩梦惊扰,浑身冷汗淋漓。
Boun再也睡不着了。他让护士拿来冰袋和毛巾,就坐在Prem床边的椅子上,用湿毛巾一遍遍小心地擦拭Prem额头、脖颈的冷汗。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每当Prem在梦中痛苦挣扎时,他会低声说一句“没事了,都过去了”,尽管他知道昏睡中的人可能听不见。
这是他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会为Prem做的事。
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一丝灰白。
凌晨时分,Prem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体温也降到了安全范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Boun也累极了,握着已经变温的湿毛巾,上半身趴在Prem的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护士留下的、记录体温和用药时间的病历本。
不知过了多久,Prem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高烧退去后的虚弱感依旧沉重,但意识已经清醒。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肩伤口传来的、被药物抑制后的钝痛,然后,他察觉到了床边陌生的重量和温度。
他微微偏头,看到了趴在床沿睡着的Boun。
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Boun凌乱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侧脸压着交叠的手臂,那只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蓝色的病历本。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而……专注。
Prem的目光在那只握着病历本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Boun沉睡的脸上。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连廊里的刀光,撞向凶徒的决绝,刺入身体的剧痛,还有昏迷前Boun那张恐慌到扭曲的脸……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动静,却像触动了某个开关。
趴着的Boun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立刻伸出手,手心贴向Prem的额头。
微凉干燥的掌心,带着属于Boun的、略高于常人的体温,轻轻覆上Prem的前额。
那一瞬间,两人俱是一怔。
Boun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眼神有些闪烁。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惯常的、略带粗鲁的语气掩饰刚才下意识的举动:“……退烧了。还以为你要烧傻了。”
Prem的目光从Boun泛红的耳根移到他已经假装恢复平静的脸上。高烧后的喉咙干涩发痛,他轻轻咳了一声,才用低哑的声音说:
“……谢谢。”
这两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同。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套疏离的“不用”,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复杂的意味。
Boun收回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额头的微凉触感。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嘴里嘟囔着,声音却比往常软了不止一分:
“……谢什么谢。怕你死了,没人跟我吵架,没意思。”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早起的鸟儿啁啾。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彻底照亮了半个病房,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层被生死与脆弱悄然捅破的、名为“死对头”的薄纸。
新的、更加微妙难言的东西,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晨光中,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