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键线索
法医解剖室的门在Prem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焦灼彻底隔绝。
门外,Boun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在解剖室外的走廊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敲打着他自己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停不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Prem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还有那双透过金丝眼镜、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他Prem一来就能摆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凭什么他就能理所当然地怀疑他们分局前期的工作?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通宵,Prem他知道吗?!
“有时候,关键线索就藏在被忽略的‘冷饭’里。”
Prem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种笃定的语气让Boun无比烦躁。他承认Prem在专业领域或许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被市局法医中心派来。但这种承认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屈辱,混合着多年竞争留下的不甘和此刻案件停滞不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摸遍全身找不到打火机,低咒一声,烦躁地将烟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Boun的耐心。他几次走到解剖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硬生生忍住。他不想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更不想露怯,尤其是在Prem面前。
里面到底怎么样了?那个家伙是不是正用他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在他们已经反复检查过的尸体上,寻找着他们遗漏的蛛丝马迹?如果真的被他找到了……Boun不敢深想,那意味着他们之前两周的努力方向可能完全错误,也意味着他Boun,在Prem面前,彻底矮了一头。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三个通宵的困倦在此刻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异常混乱。Prem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波澜。
而此时的门内,又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冷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气味。房间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被白色的覆布遮盖着,只露出颈部以下的部分。
分局的法医助理已经按要求将所有的原始记录、照片和初步提取的物证准备妥当,放在一旁的推车上。Prem朝他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谢谢,我需要独自工作一段时间,请暂时不要打扰。”
助理们离开后,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Prem走到角落的储物柜,熟练地换上标准的防护服,戴上口罩、护目镜和两层无菌手套。他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如同精密仪器运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当他最终站到解剖台前时,整个人仿佛与这个冰冷、理性的空间融为一体。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花费了近半个小时,仔细翻阅了分局法医提供的原始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描述或图片上的微小异常。偶尔,他会用指尖在报告某一行轻轻点一下,或者在照片的某个角落稍作停留,若有所思。
合上报告,他揭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
尸体因为死亡时间和冷藏处理,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质感。颈部断口的创面经过初步清理,依然显得狰狞可怖。
Prem没有像常规流程那样立刻开始全面检查,他的目光首先聚焦于颈部的断端。他俯下身,几乎将脸凑到创口前几厘米的地方,护目镜后的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他拿起放大镜,打开无影灯,调整到最佳角度,让光线毫无阴影地投射在颈椎骨的切割面上。
“粗糙……多次劈砍……”
他低声重复着报告里的描述,但目光却在那看似混乱的创面中,搜寻着不和谐的“杂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极其轻柔地拂过颈椎骨的边缘,感受着骨面的每一处凹凸和纹理。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Prem眼色一凝,立刻进行了微距拍摄和三维扫描。屏幕放大后的图像清晰无疑——这是某种精密工具留下的痕迹,深度均匀,角度稳定。
他取下了这几道痕迹附近的微量物质样本,准备后续进行光谱或电镜分析,看是否能找到工具残留的金属微粒或其他成分。
然后,他扩大了检查范围。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特别是肩部、手臂和手掌,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抵抗伤、约束伤,或者微小的异物嵌入。他甚至再次仔细检查了尸体的指甲缝——虽然分局法医已经检查过并提取了内容物,但他还是重新刮取了一遍,放入新的证物袋。
完成对尸体的全面复核后,他走到水槽边,仔细地清洗双手,然后走到电脑前,调出现场勘查时拍摄的原始高清照片,尤其是尸体被发现时原始姿态的照片,以及周围环境的细节。
他的目光在照片中尸体周围的泥土、杂草、废弃物品上一一扫过,不放过任何不自然的凹陷、拖拽痕迹,或者不属于那里的微小物件。
当所有的观察、分析和推断在他脑海中逐渐汇聚、碰撞、成型后,他才直起身,走到打印机前,将最关键的那几张微距照片和扫描图像打印出来。
他脱下防护装备,再次清洗双手,整理了一下衣着。拿起那叠刚刚出炉、还带着一丝温热感的纸张和报告,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当Prem推开解剖室的门的时候,门外的Boun瞬间站直了身体,所有疲惫和混乱被强行压下,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向门口。
Prem走了出来,他已经脱下了防护服,只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专注和深邃,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完全擦干的水渍。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报告。
“有什么发现?”Boun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焦灼和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Prem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张放大的局部照片递到他眼前。照片上是尸体颈部的断端,经过清洗和处理,显得更加狰狞,但也更加清晰。
“看这里,”Prem用修长的手指指向颈椎骨的一处切割痕迹,“之前的报告只描述了切割面粗糙,推断是力量型工具多次劈砍所致。但我发现了异常。”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重点:“在第三和第四颈椎的侧面,靠近关节突的位置,有几道非常细微、但极其规整的平行划痕。这种痕迹,不是斧头、砍刀这类大开大合的工具能造成的。”
Boun的心猛地一跳,凑近仔细看。在Prem的指点下,他确实看到了那几道几乎被主要砍创掩盖的、细如发丝的痕迹。
“这……是什么造成的?”他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只剩下探寻真相的迫切。
Prem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Boun,缓缓吐出几个字:
“某种专业工具,比如……小型往复锯,或者经过改装的特制线锯。凶手在处理头颅时,可能先用这类工具进行了一部分精细的切割,试图分离颈椎连接,但可能因为效率或别的原因放弃了,最终改用更粗暴的方式完成了分尸。”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Boun队长,你们之前的排查方向可能错了。凶手不一定是个只有蛮力的屠夫或者冲动行凶者。他可能具备一定的解剖学知识,或者……有使用专业工具的经验和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