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医罪之间

共 60 章

【文章概述】曼谷刑侦大队队长Boun与市局首席法医Prem,从小就是死对头,却因一桩无头尸案被迫合作。从互相嫌弃到生死相托,两人在连环诡案与舆论风暴中并肩前行,一步步揭开五年前医疗事故背后的血腥阴谋,也直面彼此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欲望。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四章 审讯室的失控

第二十四章 审讯室的失控

SCU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坐在特制审讯椅上的男人,代号“修补匠”,真名是Faradu,三十二岁。苍白,消瘦,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无正式职业记录,履历上只有零碎的短期杂工和仓库管理员经历,背景调查显示他长期混迹于帕蓬区等地的灰色地带,靠接一些“特殊手艺活”——伪造、改装、精密维修甚至非法医疗器械拼装——在地下网络中小有名气。

此刻,他手腕被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脸上却挂着一种与处境格格不入的、混合了嘲弄与病态兴奋的笑容。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猎手”围困却又掌握着某些秘密的感觉。

Boun坐在他对面,隔着冰冷的金属桌,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锥子,几乎要在Faradu脸上凿出洞来。Ohm站在他侧后方,表情同样严肃。但Boun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单向玻璃。

他知道Prem就在后面观察,更无法忘记刚才那惊险一刻,手术刀紧贴着Prem脖颈的冰冷反光,以及那道刺目的血痕。每想一次,他胸腔里的怒火就灼烧得更旺一分,而这怒火,一半冲着眼前这个变态,另一半,则是冲着自己——没能更早察觉危险,没能更好地护住身后的人。

“Faradu,”Boun的声音干涩,压抑着火山般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Jett的案子,你认了?”

“认啊,为什么不认?”Faradu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他甚至试图调整一下被铐住的姿势,显得更加放松,“那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复合作品’之一。生命终结的艺术,与机械永恒的融合……你们看到我工作室了吧?是不是很……精美?”

Faradu顿了顿,目光诡异地飘向Boun,又似乎透过他看向后面的单向玻璃:“尤其是最后处理‘材料’的时候,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稳定,就像外科手术一样……哦,对了,”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恶意的关切,“那位戴眼镜的法医先生,脖子上的伤没事吧?我下手可能急了点,但他挣扎得太厉害了……可惜,差点就能完成一个更直接的‘接触’了。”

“你他妈的——!”Boun的理智之弦被这句话瞬间崩断,他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不是因为案件,而是因为对方竟敢用如此轻佻恶毒的语气提及Prem,提及那险些致命的一刀。

愤怒如同岩浆喷发,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绕过桌子,动作快得Ohm都没来得及完全拦住,一把死死揪住Faradu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几乎提了起来。两人面孔相距不过寸许,Boun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得逞般的诡异笑意,也能看到自己赤红瞳孔里翻腾的杀意。

“你再提他一个字试试?”Boun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颤音,另一只捏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悬在Faradu的鼻尖前,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他不是想逼供,这一刻,他是真的想将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砸烂。

“队长!冷静!Boun!”Ohm和另一名警员拼尽全力从后面抱住Boun,将他往后拖。

观察室里的Tay局长脸色铁青,猛地推开连接审讯室的门,厉声喝道:“Boun!住手!立刻出来!”

Boun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脸上笑容越发扩大的Faradu。那道贴在Prem脖颈边的刀光再次闪过脑海,混合着Dean师兄牺牲时的平静面孔,还有眼前这张扭曲笑脸,几乎要将他撕裂。

在Tay的再次严厉命令和Ohm等人的拼命拉扯下,他才极其不甘地、几乎是摔开般松开了手,将Faradu狠狠掼回椅子上,撞得金属椅发出一声闷响。

Tay大步走过来,脸色难看至极,抓住Boun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拽出了审讯室。“嘭”地一声,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Faradu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走廊里,Tay目光严厉地审视着依旧怒气未消、呼吸粗重的Boun:“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刑讯逼供?就因为他提到了Prem?Boun!你是SCU的行动队长!你的情绪必须控制在法律和纪律之下!再这样,你就给我停职反省!”

Boun低着头,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后怕和挫败而剧烈颤抖。Faradu对Prem的恶意挑衅,比任何关于案件的隐瞒都更直接地戳中了他的逆鳞。他无法容忍有人将Prem置于那样的危险之中,更无法容忍对方事后还如此嚣张。

“他……他知道‘MK-5’的事情,组长!他手里有内部资料!他可能知道凶手是谁!”Boun抬起头,声音嘶哑,眼底布满血丝,但这次,愤怒的根源更加复杂。

“那也不是你动手的理由!尤其是因为个人情绪!”Tay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我们必须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撬开他的嘴。你这样,只会让他更得意,更不可能开口,甚至可能让之前的证据都受到质疑!冷静点,Boun!记住你的身份和职责!”

Tay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理解:“我知道你担心Prem,刚才的情况谁都后怕。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你先去透透气,冷静一下。这边交给Ohm和审讯专家。记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Tay转身回了观察室。Boun独自留在空荡的走廊里,后背重重靠上冰冷的墙壁,仰头闭眼,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

审讯室里,Ohm接替了主审的位置,正在试图用更策略性的方式与Faradu周旋。Faradu似乎从激怒Boun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态度更加乖张,他避重就轻,只谈自己如何“欣赏”MK-5,却绝口不提任何实质性信息,甚至开始用各种隐喻嘲笑警方的无能,并时不时将话题引向“那位冷静的法医”,言语间充满令人不适的窥探欲。

Prem始终安静地站在玻璃前,面色平静无波,仿佛Faradu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与他无关。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镜片后偶尔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泄露了他内心的厌恶与高度戒备。他仔细的捕捉着Faradu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下意识的小动作和语言中不自然的停顿。

当Faradu又一次用夸张的语气描述MK-5案件的“仪式美感”时,Prem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转身,快速走到旁边的电脑前,调出了刚才审讯的实时文字记录,目光在其中几行关键对话上停留。

随即,他拿起自己的平板,快速调阅了之前存储的、从Faradu硬盘中解密出的关于MK-5案件的研究笔记。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比对、圈注。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向面色沉郁的Tay:“他在表演。Faradu极力将自己塑造成MK-5的‘精神崇拜者’,强调案件的‘纯粹’与‘神秘’,以此切割实际联系。但他的笔记露出了马脚。”

Tay转过头:“说具体点。”

Prem调出关键页面,指向一行小字:“看这里,他写‘补给线似乎中断,或转入旧日网络’。‘补给线’、‘旧日网络’——这些是实际运作的术语,与‘纯粹精神艺术’的形象完全矛盾。”

“更重要的是,”Prem进一步指出,“他笔记中对受害者背景、药物可能来源、甚至当年警方内部某些未公开的排查方向推断,其准确度和细节深度,远超出了公开报道、一般推理甚至普通内部传闻能达到的范畴。”

Tay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的否认和表演,”Prem总结道,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审讯室内冷笑的Faradu,“是为了保护那条真实的‘线’,或者……线那头的人。”Prem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他不断提及我,可能既是为了激怒Boun,扰乱审讯,也是为了试探我们是否察觉到了更深层的联系,或者试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Tay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分析得很有道理。这小子,心思比我们想的还深还毒。”他看向依旧在走廊里没进来的Boun,对Prem说,“你去跟Boun说说你的发现。他现在钻牛角尖了,需要点理性的东西拉他出来。另外……”Tay的目光再次落在Prem脖颈的绷带上,语气缓和,“让他也定定神,他的情绪需要安抚,你的判断能帮他冷静下来。”

Prem走出观察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找到了Boun。

Boun依旧靠在墙上,侧脸线条紧绷得像岩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只是无意识地捻着。听到熟悉的平稳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率先急切地锁定了Prem的脖颈。

那道伤痕被白色的医用绷带覆盖着,边缘规整,但在Boun眼里却无比刺眼。

“伤口……还疼吗?”Boun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之前的暴怒似乎被压抑了下去,但深切的担忧和后怕浮了上来,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复杂,“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血管或者神经?”他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又硬生生停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Prem抬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动作很轻。“只是表皮划伤,消毒缝合了,没事。”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会影响工作。”

Boun盯着那截白色绷带,眉头蹙得更紧,仿佛那下面是什么致命的伤口。Faradu那张狞笑的脸和恶毒的话语再次闪过脑海,他猛地别开视线,下颌线绷紧,低低地咒骂了一句,这次听得清楚些:“……那个杂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Prem的伤口上移开,但声音里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退:“Tay让你出来的?里面怎么样?”他问的是审讯,但目光里还残留着对Prem状态的探究。

“Tay局长让我来跟你同步一下观察发现。”Prem切入正题,将刚才对Tay的分析,用更简洁清晰的语言向Boun复述了一遍。

Boun听着,眼神渐渐从混杂着担忧的怒火中剥离出来,重新凝聚起刑警特有的锐利和专注。他接过Prem的平板,快速扫视着上面圈注的笔记内容,手指在“旧日网络”那几个字上停顿。

“你是说,这混蛋可能真的和MK-5的凶手有某种……实际联系?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变态共鸣?他甚至可能接触过凶手的信息网,或者……资源网?”Boun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

“存在这种可能性,且目前看来不低。”Prem谨慎但肯定地补充,“他试图激怒你,可能也是一种试探和干扰,不想让我们顺着这些实际线索追查下去。”

Boun沉默了片刻,将平板递还给Prem,双手插进裤袋,再次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曼谷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他眼底沉积多年的阴霾与此刻重新燃起的、更加冷静的决心。

“Dean……我师兄,他是第四个。死得那么……‘平静’。”他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讽刺与痛楚,“我们当年几乎挖地三尺,找遍了所有明面暗面的可能,最终一无所获。那感觉就像……面对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所有的力气都打在空处。”他的声音很低,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证据面前开始松动,“Faradu……他是这么多年,第一个看起来可能真的摸到过幽灵衣角的活线索。而且,他伤了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这不再仅仅是为师兄追凶,还夹杂了必须清算的新仇。

他转回头,看向Prem,眼神复杂,有未熄的怒火被理性压制成冰冷的决心,有深切的痛楚,也有一种找到方向后、近乎破釜沉舟的执着:“这条线,我必须追到底,Prem。为了Dean,也为了……”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目光再次掠过Prem颈间的绷带,意思不言而喻。

Prem静静地回视着他。他能看到Boun眼中那份沉重的负累和此刻燃烧起来的、更加清晰的火焰。这火焰不再只是失控的愤怒,而是被证据和分析引导,聚焦于一点。

走廊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而清晰的光晕。

片刻后,Prem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如同手术刀划开迷雾,直指核心:

“那就重启案件吧。”

Boun微微一怔。

Prem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坦然地看着Boun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专业力量:

“以SCU的名义,基于Faradu案中发现的、与‘MK-5’系列案件存在潜在实质性关联的新线索和物证,正式申请重启调查。我会整理出完整的关联分析报告作为依据。”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上那句承诺:

“我帮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最直接、最务实的行动方案,和一句清晰有力的“我帮你”。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汹涌暗流的定石,在Boun翻腾的心绪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稳固的依托。他看着Prem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疏离、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身影、并传递着并肩意志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痛楚、后怕和无力感的滔天巨浪,奇迹般地,被这理性而坚定的同盟姿态缓缓抚平、疏导。怒火沉淀为冰冷的决心,痛楚转化为推进的动力。

不是孤独的背负了。

有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执念与软肋,没有停留在表面的关切或劝阻,而是用最擅长的方式——精准的分析、可行的路径——选择与他一同踏入这片更加晦暗未知的旧日迷雾。

Boun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激烈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深深沉入肺腑的呼吸。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躁动,变得稳定而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