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求你,活下去
船坞深处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木板和湿滑的苔藓上。Boun的战术靴踏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他身后的队员快速分散,交替掩护,手电光束切割着黑暗。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指引着方向——以及地上那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
“队长,这边!”一个队员压低声音,手电光束照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划痕——一个歪斜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箭头,用指尖或什么尖锐物在水泥墙上匆匆划出。
Boun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道痕迹。水泥粗糙,划痕边缘带着极淡的、几乎被污水冲刷掉的血色。是Prem留下的。即使在意识模糊、被拖拽的绝境中,他依然用最后的清醒,给他留下了方向。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和难以言喻骄傲的热流冲上Boun的头顶。他的眼眶瞬间发热,但下一秒,更汹涌的寒意和恐惧淹没了他——留下记号,意味着Prem还清醒过,但也意味着他此刻的状态……
Boun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给我追!”Boun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顺着箭头的方向穿过一道半坍塌的混凝土门框,进入了船坞更深处。这里的结构更加复杂,废弃的集装箱堆积如山,锈蚀的管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地上偶尔能看到滴落的血迹,越来越稀疏。Boun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无形的拳头狠狠攥紧,几乎要炸裂。
“Ohm!人质什么情况!”Boun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
“还有呼吸,意识不清,已送上救护车!”Ohm的声音混杂着奔跑的喘息,他在来找Boun汇合。
“好。”Boun应了一声。
身后的队员们紧紧跟着Boun,战术靴踩地的声音整齐而压抑,所有人的呼吸都绷紧了。Moo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而急促:“队长,后门方向发现船只引擎启动声,不止一艘!特警已经包抄过去,但水道复杂,有多个岔口!”
Boun的心脏猛地一沉。水路!在这个废弃港口,水路意味着无数可能逃脱的路径!
“所有人,码头方向!快!”
他率先冲出,几乎是在黑暗中狂奔。他朝着箭头指示的方向——那扇半开的铁门冲了过去。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陡峭而狭窄的金属楼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下面连接着一个半悬在水面上的陈旧木质平台,平台边缘已经部分腐朽,下面就是漆黑涌动、泛着油污和垃圾的海水。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串新鲜的、带着泥水的脚印通向边缘。脚印杂乱,至少有四五个人。而在平台边缘的木板上,有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新鲜湿润的暗红——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Boun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冲到平台边缘,目光如刀般扫向漆黑的水面。远处,大约三十米外,两艘没有开灯的小型快艇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向更开阔的水域,引擎声被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海浪声中。其中一艘的艇尾,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影正被粗暴地拖拽着上了快艇。
是Prem!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Boun也能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轮廓。Prem的身体软绵绵的,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鲜血已经浸透了整个左肩和后背。他被两个黑衣打手架着,正在被拖向那艘快艇。
“警察!放下武器!放开人质!”Boun厉声喝道,双手紧握手枪,枪口瞄准着那群人,却因为距离、光线和Prem被挟持的位置而不敢轻易扣动扳机。
太远了。光线太暗了。Prem离他们太近了。
任何一个失误的子弹都可能伤到Prem。
码头上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Ciar猛地回头,看到Boun和他身后已经追来的警察,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一把将Prem拽到自己身前,几乎是将他当作人肉盾牌。
“开枪啊!”Ciar嘶吼道,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看看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的刀快!”
他的手紧紧扼住Prem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匕首,抵在Prem的腰间。Prem的头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Boun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Ciar那只扼住Prem脖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枪口在Ciar的头部和持刀的手之间微微移动,寻找着万分之一可能的射击角度,但不行——距离太远,光线太暗,Prem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大部分致命角度。
“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还有机会!”Boun的声音紧绷如弦,试图谈判,同时用眼神示意队员从两侧缓慢包抄。
但Ciar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他朝那两个打手吼道:“开船!快!”
快艇的引擎发出轰鸣,已经开始缓缓离岸。Ciar拖着Prem向后退去,匕首的刀尖始终抵在Prem腰间。
“老板,带上他我们就跑不掉了!太累赘了!”一个打手回头喊道。
Ciar的嘴唇扭曲了一下。他看着手里这个几乎失去意识、浑身是血的人——这个毁了他完美计划、让他五年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再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警察,眼中闪过疯狂的计算。
五年的等待,精心策划的一切,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
“妈的!”Ciar咒骂一声,做出了决定。
他拖着Prem来到快艇的边缘,然后,他抬起脚——
“不!!!”
Boun的嘶吼与他的动作同时发生。
Ciar狠狠一脚踹在Prem的后腰上!
Prem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向前扑去,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进那远离码头的漆黑的海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随即迅速被涌动的海浪吞没。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Boun的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Prem落水的位置,那片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波光,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某种比理智更强大的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
“Ohm!火力掩护!压制他们!”Boun头也不回地嘶吼,同时甩掉身上沉重的战术背心,甚至连手枪都扔在了地上,“所有人,集中火力,给我留住他们!”
“队长!你要干什么?!”Ohm惊恐地喊道。
但Boun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眼中只有那片吞噬了Prem的海水。他冲到码头边,甚至没有犹豫半秒,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咸腥的海水灌入口鼻,黑暗的水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Boun拼命睁开眼睛,水压让眼球刺痛,但他强迫自己适应。
码头上方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叫声——是Ohm他们在执行命令,用火力压制快艇上的人,为他的救援争取时间。
Boun在水下疯狂地划动双臂,朝着Prem落水的大致方向潜去。胸腔因为缺氧而灼痛,但他不管不顾。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一点深色的轮廓缓缓下沉。是Prem!
Boun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终于在Prem即将沉入更深黑暗的前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Prem的身体软得可怕,没有任何反应。
Boun心中警铃大作。他一手环住Prem的腰,双脚猛蹬,带着两人一起向水面冲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Boun大口喘息,同时死死抱住Prem,防止他再次下沉。他迅速游向最近的一根码头木桩,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则托着Prem的头露出水面。
“Prem!Prem!”Boun嘶哑地喊着,拍打着Prem冰冷的脸颊。
没有任何反应。Prem双眼紧闭,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嘴唇已经发紫。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Boun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冷静,用颤抖的手指探向Prem的颈动脉——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搏动,时断时续。
还有救!还有希望!
Boun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Prem的身体拖上码头旁一块相对平坦的水泥平台。他自己也爬上去,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混合着Prem身上的血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Ohm!叫救护车!快!”Boun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撕裂。
但他等不及了。每一秒都是生死攸关。
他将Prem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气道——没有明显异物。然后,他捏住Prem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身,将空气渡入那冰冷的、毫无反应的唇中。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边做着人工呼吸,一边将手掌交叠,按压在Prem的胸口正中。
“一、二、三、四……”他机械地数着,按压的力道又深又稳,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通过这双手传递过去。
按压三十次,再两次人工呼吸。再按压三十次,再两次人工呼吸。
循环往复。
码头上方的枪声渐渐稀疏,快艇引擎的轰鸣声在远去,但Boun全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手下这微弱得几乎随时会停止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Prem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冰冷的可怕。Boun能感觉到自己按压的掌心下,那曾经鲜活有力的心跳,此刻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醒过来……求你……醒过来……”Boun的声音已经哽咽,泪水混合着海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再次俯身,给Prem做人工呼吸。这一次,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Prem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
Boun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继续按压。更用力,更专注。
“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Prem口中溢出。紧接着,更多的海水从他口中涌出,他痛苦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而微微抽搐。
“Prem!”Boun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停下按压,小心翼翼地将Prem扶起一点,轻拍他的后背,“呼吸!慢慢呼吸!”
Prem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Boun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紧紧抱住Prem湿透而冰冷的身躯,将脸埋进对方濡湿的颈窝,“你活着……你还活着……”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和理智彻底崩塌。
五年前Dean师兄的死,MK-5案的沉重,Frank和Nora的惨死,最近这段时间Prem的痛苦,刚才那漫长而绝望的几分钟……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Prem……”Boun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我不准你死……听到了吗?我不准……”
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Prem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我他妈还没告诉你……”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海水和血水,滴落在Prem苍白的脸上,“我爱你……我他妈爱你……从我们从小就对着干的时候就开始……我还没告诉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所有这些年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甚至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在这一刻随着恐惧和绝望一同倾泻而出。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Prem的眼睛依然半阖着,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清醒,但似乎听到了Boun的声音。他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点,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Boun紧握着他的手。
那细微的触碰,像电流一样击中了Boun。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空。
子弹打在Boun和Prem身旁的水泥地上,溅起碎石和火花。
Boun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几乎是本能地,在枪响的瞬间,用整个身体将Prem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背部完全暴露在外。
“队长!!!”
远处传来Ohm惊恐到变调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又是几声枪响。
“砰!砰!”
子弹从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却又调转船头的快艇上射来。Ciar站在船尾,手里举着一把步枪,脸上是彻底疯狂的狞笑。月光下,他看到了码头平台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那个该死的法医竟然还活着!那个毁了他一切的警察还在救他!
“该死的……都去死吧!”Ciar嘶吼着,扣动扳机。
子弹呼啸而至,狠狠地钻入Boun的后背。第一颗子弹击中肩胛骨下方,剧痛瞬间炸开;第二颗擦过肋骨边缘,带起一蓬血花;第三颗……
Boun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Prem身上,温热的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湿透的衣服,也染红了身下的Prem。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他的手臂依旧死死地护着Prem的头和要害,用自己的身体构筑最后一道屏障。他能感觉到子弹嵌入身体的灼痛,能感觉到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和虚弱,但他不能动,不能松开。
“Ciar!!!你他妈——”Ohm的怒吼伴随着激烈的交火声,“狙击手!狙击手在哪里?!”SCU的队员们在拼命还击,试图压制快艇上的火力。
但快艇在晃动,距离在增加,狙击条件极其恶劣。
Boun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快艇上,Ciar已经重新装填了弹药,枪口再次对准了他们这个方向。那张脸上写满了疯狂和不甘,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该死的警察……毁了我的一切……”Ciar的声音被海风和枪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他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那你们就一起——”
他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不同于之前任何枪响的、更为沉闷精准的枪声,从远处某个制高点传来。
Ciar的身体猛地一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突然炸开一个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迅速染红了他那身昂贵的西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他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漆黑的海水中。
“噗通。”
水花溅起,随即恢复平静。快艇上的其他打手惊慌失措,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加速逃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但此刻,Boun已经无暇顾及那些了。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迅速流逝,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重。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滴落在Prem的身上。
但他不能倒下。Prem还在这里。Prem还需要他。
“Prem……”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在这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侧过身,让自己不至于完全压在Prem身上,但手臂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他的脸贴在Prem冰冷的额头上,感受着对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照亮了整片码头。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在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
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Boun的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他最后看了一眼Prem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海水,却依旧是他记忆中最清晰、最珍贵的模样。
“活下去……”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无声地祈求,“求你……活下去……”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Ohm第一个冲到他们身边,看到两人浑身是血、相拥倒地的景象,这个向来开朗的硬汉瞬间红了眼眶。
“医生!快!这里两个人重伤!快啊!!!”
他的嘶吼声中,救护人员抬着担架狂奔而来。
担架被迅速放下,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试图分开两人,但Boun的手臂依旧死死护着Prem,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分毫。
“队长,松手,让我们救你们……”Ohm的声音哽咽,他轻轻掰开Boun的手指。
红蓝警灯疯狂旋转,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海岸映照得如同白昼。救护车的鸣笛声与警笛声交织,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远处海面上,Ciar坠入的那片水域,只余下几个逐渐扩散的涟漪,很快便被涌动的海浪抚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终于开始缓缓褪去。
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