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次再见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Boun凌乱的办公桌上切出几道狭窄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像极了他此刻纷乱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的思绪。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签完字后,那份报告被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不得不承认,Prem的补充鉴定报告写得无可挑剔——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专业术语准确却又不显卖弄,就连对侦查方向的建议都写得含蓄而有力,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Boun:这个案子的转折点,来自法医室那几小时的“冷饭重炒”。
这种认知让Boun浑身不自在。胜利的喜悦被一种微妙的挫败感激起更加汹涌的烦躁。他灌下今早的第三杯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提不起多少精神。
桌面上摊着新案件的初步报告——一起看似普通的入室抢劫,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他的大脑已经本能地开始运转,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异常,可昨晚Prem离开时那副冷静又隐含深意的表情,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打断他的思路。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准时九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牙痒的条理性。
“进。”Boun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手指快速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
门被推开,Prem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整个人清爽得与办公室里弥漫的咖啡因和熬夜气息格格不入。他手里只拿着一个轻薄的公文包,目光径直落在Boun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报告文件袋上。
“早。”Prem的问候简短得像一个标点符号。
“不早,等着你呢。”Boun靠在椅背上,故意用下巴点了点文件袋,“报告签好了,证据链很‘完美’,真不愧是市局专家。”最后几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讽刺。
Prem仿佛没听出来,他走上前,拿起文件袋,打开快速检查了一下末尾的签名和日期,动作流畅而专业。“效率很高。”他合上袋子,放进公文包,然后抬眼看向Boun,“没别的问题了?”
“能有什么问题?铁证如山,凶手也撂了。”Boun摊手,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不过,我倒是好奇,Prem法医这次‘下乡指导’,感觉如何?我们这脏乱差的一线,没玷污了您那双手套和显微镜吧?”
这几乎是昨天冲突的重演。Boun知道自己这态度幼稚又带着迁怒,但他控制不住。面对Prem,他好像自动退回到了学生时期与他竞争的状态,每根神经都叫嚣着不能被比下去。
Prem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实验对象。“环境不影响工作。”他语气平淡,“倒是Boun队长,看起来还没从上一个案子的‘通宵模式’里切换出来。新案子有头绪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Boun桌上摊开的另一份卷宗。
Boun心头一紧,有种被看穿工作进程的恼怒。“关你什么事?这是分局的案子。”他生硬地回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你市局的‘无菌室’了。”
“确实。”Prem点头,拎起公文包,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干脆利落得让Boun有点措手不及——这就走了?不再跟我吵几句了?
就在Prem的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Boun的耳朵:
“对了,下次见。”
Boun一愣。“下次?什么下次?”他皱起眉,“曼谷这么大,市局和分局天各一方,我们最好别再有什么‘下次’合作。”他说的是气话,但也带着几分真心。他不想再经历这种被Prem从专业角度“压制”的感觉。
Prem终于转回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
“刑事案件的发案率,”他缓缓说道,语气依然平稳,却似乎每个字都刻意放慢了半拍,“尤其是手段恶劣、影响重大的案件,近期有上升趋势。市局层面,不会一直被动应对。”
Boun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听出了Prem话里有话。“所以呢?这跟我们下次见不见有什么关系?”
“所以,”Prem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组织结构会根据需要调整,资源会向关键领域倾斜。有些人,注定会在更聚焦的舞台上频繁碰面。”
他说得含蓄,但Boun的刑警本能立刻被触动了。更聚焦的舞台?频繁碰面?市局的调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抓不住具体是什么。是新的联合办案机制?还是……
“你到底什么意思?”Boun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试图从Prem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孔上看出点什么。
Prem却不再透露更多。他看了一眼手表,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我的意思是,Boun队长,保重身体,保持你的……直觉和精力。或许很快,你就会需要它们,在一个更需要‘科学和直觉结合’的地方。”
他再次微微颔首,这次嘴角似乎上扬了零点零一个像素,几乎无法察觉。“再见。”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迅速远去,留下满室沉寂和一头雾水、胸口堵着一团闷火的Boun。
“该死的Prem!”Boun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晃了晃,“说话说一半,装神弄鬼!什么下次见?什么更聚焦的舞台?”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Prem留下的那几句话像几颗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的脑子里。市局的调整?组织结构?他想起前几天隐约听到的风声,说是上面有意整合资源,成立一个专门啃硬骨头的尖刀队伍,直属市局,但人员从各分局和市局各部门抽调精锐……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猛地跳了出来。他自己确实接到过局长Tay一次语焉不详的谈话,暗示他近期可能会有“更重的担子”。而Prem,作为市局法医中心的技术尖子,被内定进入这样的队伍似乎很合情合理……
“不、会、吧……”Boun停下脚步,盯着Prem离开的那扇门,眼神复杂极了。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Prem,这对从校园斗到职场的老对头,可能要在一个新的、级别更高的团队里,成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甚至可能是需要紧密协作的搭档?
一想到未来可能要经常面对Prem那张冷静的脸,听他那种精准但气人的分析,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工作……Boun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但同时,心底深处,一股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感,也被隐隐点燃。
挑战。巨大的挑战。来自案件,也来自这个最了解他、也最能刺激他的对手。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入室抢劫案的卷宗,却第一次没能立刻投入进去。Prem那句“下次见”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罪恶从未停歇。Boun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案件。无论未来如何,无论是否真要再次和Prem那家伙“并肩”,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手头的案子办好。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目光锐利起来。无论有没有Prem,他都是那个要冲在最前面、把凶手揪出来的刑警队长。
只是,当他再次看向门口时,眼神里除了惯有的锐利和专注,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下次”的复杂期待与警惕。
下次见,Prem。
我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