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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医罪之间

共 60 章

【文章概述】曼谷刑侦大队队长Boun与市局首席法医Prem,从小就是死对头,却因一桩无头尸案被迫合作。从互相嫌弃到生死相托,两人在连环诡案与舆论风暴中并肩前行,一步步揭开五年前医疗事故背后的血腥阴谋,也直面彼此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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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旧伤初现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瞬间,晨光如刃,劈开曼谷潮湿的薄雾。早高峰的车流果然如Boun所料,缓慢而黏稠地向前蠕动,刹车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红河。

Boun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前方,实则余光牢牢锁住副驾驶座上的人。药盒和水瓶依旧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像某种无声的僵持。Prem侧脸对着窗外,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街景流动的光斑,面色比刚才在办公室时更苍白了几分,唇线抿得平直。

“药就在那儿。”Boun忍不住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不苦。”

“我知道。”Prem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不需要。”

“随你。”Boun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稍显空旷的支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

车子加速带来的推背感让Prem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抓住座椅边缘。呼吸的频率变了——更浅,更克制,像在对抗某种逐渐上涌的生理性不适。

Boun瞥见了他泛白的指节,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混合着一种更复杂、更令人烦躁的情绪。他降下车窗,让晨风灌进来,试图驱散车厢里逐渐凝滞的空气,也试图吹散自己心头那份该死的在意。

“还有二十分钟。”Boun看了眼导航,声音干涩,“撑不住就说。”

Prem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将头靠在头枕上,依旧闭着眼。但Boun注意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车子驶入素坤逸区,皇家医学院那熟悉的、带有殖民时期风格的建筑群逐渐在街角显露轮廓。红砖外墙,拱形长窗,爬满藤蔓的钟楼——这里曾是医学圣殿,如今在Boun眼中,却因与Karn的关联而蒙上一层阴翳。

更令他心头微沉的,是身边人状态的恶化。

距离医学院正门还有两个街区时,Prem突然抬手捂住了嘴,身体向前微倾,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吃力,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不健康的青灰。

“我靠边!”Boun猛打方向盘将车刹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响淹没在早市的嘈杂中。

车子还没停稳,Boun已经解开安全带,探身从后座抓过一个备用纸袋——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塞在那儿的,大概是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迅速拆开,递到Prem面前。

“给。”他的声音绷得死紧,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Prem没有推拒。他接过纸袋,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抓不稳。他迅速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随即传来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干呕声。没有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他早上大概真的什么都没吃——但那生理性的痉挛显然消耗巨大。

Boun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重重地落回方向盘上,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Prem弯下去的、单薄而紧绷的背脊,看着那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被冷汗浸湿,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是愤怒,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也是对Prem这种近乎自虐般倔强的愤怒。

大约一分钟后,Prem的痉挛渐渐平复。他仍旧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攥着已经皱成一团的纸袋边缘,指节泛着青白。

Boun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纸巾,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然后拧开那瓶水,拧松瓶盖,放在他身前的置物板上。“漱口。”他的命令简短而生硬,目光却紧紧盯着Prem的侧脸。

Prem沉默地接过纸巾,擦拭嘴角和额头。他的手依旧在抖,动作迟缓。他拿起水瓶,小口地含了水,漱了漱口,吐进纸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Boun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细微的、颤抖的阴影。

等他终于缓过一口气,重新靠回座椅,闭着眼平复呼吸时,Boun才重新发动车子,以极其缓慢平稳的速度,驶向医学院的正门。

“为什么非要硬撑?”Boun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问Prem,也像在问自己。

Prem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虚弱,却依然维持着那该死的平静:“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Boun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习惯什么?习惯晕车?习惯难受?还是习惯独自吞咽所有不适,不在任何人——尤其是他的面前示弱?

车子终于驶入皇家医学院的正门。门卫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查看了两人的证件后便予以放行。校园内的道路两旁古树参天,树荫滤掉了大部分晨光,让环境显得幽深而肃穆。穿着白大褂或手术服的学生、教授匆匆走过,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旧书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Boun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与沉静。而身边这个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冷汗未干,但当他睁开眼,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时,他身上那种属于医者的、冰冷而专业的屏障,正在迅速重建。

Boun按照指示将车停在行政楼前的停车场。两人下车,清晨微凉的风吹过,Prem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但脚步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他们先去了医学院的行政办公室,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以“调查一起可能与医学院旧案有关的刑事案件”为名,请求调阅Dr. Karn当年的部分非保密档案,并希望与几位当年与Karn共事过、或了解情况的老教授谈谈。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行政主任,态度谨慎而周到。在核实了SCU的权限后,他安排了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协助调阅,并亲自带领他们前往外科系的旧教学楼——几位退休后仍被返聘担任顾问的老教授,上午通常在那里有一间共享的办公室。

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时,Boun注意到Prem的步伐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他的目光掠过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历届优秀毕业生合影、重大手术突破纪念牌,最后停留在某一面空白的墙壁前——那里曾经似乎悬挂过什么,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印痕和一枚孤零零的钉子。

Prem在那面空墙前停留了大约三秒。时间很短,但Boun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痛楚,是隐忍,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凉。

行政主任注意到Prem的目光,脚步也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惋惜。“啊……这里原本是……”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以前的事情了。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来到位于旧教学楼三层的“荣誉顾问办公室”。敲门进入时,里面正有三位老教授在喝茶交谈。阳光透过高大的格子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以及满墙的书架和陈列柜里那些泛黄的论文、奖章、以及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医疗器械模型。

行政主任简单介绍后便离开了。Boun出示证件,说明来意,语气官方而克制。三位老教授——两男一女,年龄都在七十上下,气质儒雅,目光锐利——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Karn啊……”那位头发全白、戴着厚厚眼镜的男教授——普外科的Delilah教授缓缓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孩子,曾经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手稳,脑子快,有想法……可惜,走错了路。”

“何止走错路,”另一位身形清瘦、目光矍铄的女教授——心胸外科的Ladda教授语气严厉些,“是疯了。把手术刀当成艺术雕刻刀,把病人当成……唉。”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我们和他很多年没有联系了,”第三位教授——神经外科的Kendra教授谨慎地说,“他被吊销执照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警方当年也来问过,我们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

Boun按照预案,询问了一些Karn当年的工作习惯、人际关系、性格特点,以及是否有人最近听说过他的消息或类似“特殊处理尸体”的传闻。三位教授的回答大多与旧档案吻合,没有提供太多新线索。

然而,在整个询问过程中,Boun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件事吸引——那就是这三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对待Prem的态度。

起初,他们只是将Prem视为同行的警方技术人员,客气而疏离。但当话题偶尔涉及到一些非常专业的解剖学细节、手术技术难点、或者某种特殊药理的代谢途径时,Prem会以极其简洁精准的语言提出疑问或补充说明。

第一次发生时,Ladda教授略带惊讶地看了Prem一眼,随即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迟疑地问:“年轻人,你……是不是Mekhin教授最得意的那个学生?Prem?”

Prem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是,教授。我是Prem。”

那一刻,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Delilah教授猛地坐直身体,昏花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是你……Mekhin最看重的孩子。我们都记得你,解剖图画得跟艺术品似的,操作课从来都是示范生。”老教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惋惜,“后来听说你离开临床了……去做了法医?Mekhin他……唉。”

Kendra教授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目光在Prem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Prem……是啊。那时候,你和Mekhin教授,是我们外科最有希望的组合。可惜了,Mekhin教授他……”他忽然停住,像是触及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题,转而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还是以这种方式。”

接下来的对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三位老教授对Prem说话时,语气里依然带着前辈对杰出后辈的认可,但那份认可之下,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沉重。他们看向Prem的眼神,除了欣赏,更多的是困惑、惋惜,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情。

当Boun问及Karn是否可能与其他有医学背景、但离开主流医疗体系的人合作时,Ladda教授下意识地看了Prem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语气有些含糊:“这个……很难说。有些人离开,是因为理念不同,有些是因为……意外。但走上Karn那条路的,毕竟是极端。”

“意外”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Prem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Boun的神经骤然绷紧。他捕捉到了那个词,捕捉到了三位教授隐晦的态度,捕捉到了Prem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Mekhin教授?Prem的导师?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什么Prem会离开临床?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询问接近尾声,没有获得关于Karn下落的直接线索。三位教授提供了一些可能还和Karn有间接联系的老同事或学生的名字,以及他们现在所在的单位,但态度明显比之前更加谨慎,言语间透露出对往事的回避。

起身告辞时,三位老教授也站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在Prem身上停留,欲言又止。

Delilah教授最终叹了口气,对Prem说:“孩子,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干。Mekhin教授如果知道你现在……应该也会……”他顿了顿,没能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Ladda教授则更直接地看着Prem说:“照顾好自己,你脸色不太好。这工作……不容易吧?”她的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对法医职业艰辛的隐约认知。

Prem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谢谢教授关心,我很好。教授,今天谢谢你们,我们先走了。”说罢,Prem冲三位教授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然而,当Boun也点头致意,准备转身离开时,Kendra教授却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一下Boun的衣袖,示意他稍留片刻。Ladda教授也走了过来,三位老人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复杂的眼神。

Prem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先行走到了走廊上,礼貌地保持着距离等待。

Kendra教授压低声音,用只有Boun能听清的语调说道:“Boun警官,有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虽然这涉及Prem的隐私,但考虑到你们现在一起查的案子可能牵扯到……某些过去的阴影。”

Boun的心提了起来:“请说。”

Kendra教授压低声音,接续说道:“具体的,我们也不方便多说。但是Prem这孩子,他曾是Mekhin教授最看重、也是我们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着。”

Ladda教授接口,语气温和却郑重:“看他现在的样子,比当年在医学院时瘦了不少,气色也差。你们的工作我们不了解,但想必压力很大。你们是搭档,一起查案……麻烦你,多留意他一点。不是监视,是照应。他看起来坚强,但我们都知道,那场事故改变了他太多。”

Delilah教授最后总结般拍了拍Boun的手臂,昏花的眼睛里是长辈的嘱托:“这孩子,看着冷,其实骨子里执拗又认真。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尊重。但作为他的前辈,还是希望有人能在旁边照应着点。Boun警官,拜托你了。”

Boun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三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会在临别时特意拉住他,说出这样一番话。那语气里的信任、托付,以及对Prem那份毫不掩饰的关怀与惋惜,让Boun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动容,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对Prem那份隐藏的过去更加强烈的好奇。

“我会的,教授们。”Boun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请放心。”

三位教授这才露出欣慰的神色,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Prem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可以走了吗?”他问,仿佛刚才里面那番关于他过去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嗯。”Boun应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坐回车里,Boun没有立刻发动。他侧头看着Prem,后者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过分苍白。

“你还好吗?”Boun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Prem转眸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为什么这么问?”

“这里……”Boun斟酌着词句,“对你来说,不是个轻松的地方吧?”

Prem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自嘲的弧度。“没有哪里是轻松的,Boun队长。”他避重就轻,重新看向前方,“开车吧,下一站是医院,别耽误时间。”

Boun知道,那扇心门再次紧紧关闭了。但这一次,他窥见了门后阴影的一角。

他发动车子,驶离皇家医学院。副驾驶座上,Prem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Boun能清楚地看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即便他用力交握,也无法完全抑制。

那个小小的、装着晕车药的透明盒子,依旧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置物板上。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午间略显拥挤的车流。颠簸和频繁的启停让Prem的呼吸渐渐变得浅促,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Boun用余光瞥着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方的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在车子停稳的间隙,伸手拿起了那个药盒,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又拧开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把药片和水瓶一起递到Prem面前,动作有些粗率,语气也硬邦邦的:“吃了。别一会儿再吐了,我懒得清理。”

Prem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药片和水,又抬眸看向Boun。Boun却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耳根却隐约泛着一点不自在的红。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终于,Prem伸出手,接过了药片和水。他的指尖冰凉,触到Boun温热的手心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谢。”Prem低声说,然后将药片放入口中,仰头喝了几口水送服。喉结滚动,他将水瓶盖好,放回原处,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Boun没再说话,只是在前方绿灯亮起时,平稳地启动了车子。这一次,他的车速比之前更加缓和,尽量选择了较为平直、少颠簸的路线。

晕车药的效力或许还没那么快,但车厢里那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绷,似乎随着那两片药片的吞咽,悄然缓解了一丝。

Prem依旧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一直微微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掠去,Boun的目光偶尔扫过副驾驶座上的身影,眼神复杂。

那三位老教授的嘱托,Prem讳莫如深的过去,Karn幽灵般的阴影……

一切都在无声地预示着,这场追捕,注定不会只停留在罪案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