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深夜袭击
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血腥与福尔马林的气味仿佛凝固了。
Prem说完初步判断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极其专业地继续检查尸体体表其他部位,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痕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绷紧成一道冷硬的线条,额角的冷汗已然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
Boun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阻,只是转向Ohm,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现场交给你,所有物证,包括那张写了字的布,全部按最高标准处理。调监控、排查接触者、询问发现者和相关人员的任务同步进行。有任何进展,立刻汇报。”
“明白,队长。”Ohm神色凝重地点头,眼神担忧地掠过Prem的背影。
“Mook,你留在这里协助Ohm,协调技术组和医学院方面。”Boun继续吩咐,“另外,通知法医中心,准备接收尸体,进行详细解剖。我和Prem一起回去。”
“是。”
安排妥当,Boun重新走回Prem身边。Prem已经初步完成了体表检查,正将几个关键的微量物证样本封入证物袋,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始终未能完全平息。
“可以回去了。”Boun低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现场交给他们。尸体需要尽快运回去详细检查。”
Prem没有反对,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具曾经熟悉的、此刻却空洞可怖的尸体,以及那行刺目的血字,冰封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裂痕,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脱下沾了些许血污的手套,扔进专用的生物危害废物袋,转身,率先向门口走去。
Boun紧随其后,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如同最警觉的护卫。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Prem靠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过于平缓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掠过他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Boun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心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Prem不要把那句恶毒的留言放在心上,想说他相信他,想说他一定会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混蛋……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有些伤,言语的抚慰过于轻薄。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默默关掉了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嘈杂新闻。
车子抵达市局法医中心时,运送尸体的救护车也刚好到达。深夜的法医中心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更为冰冷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息。
解剖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Frank的尸体被放置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胸口的巨大创洞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Prem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疲惫却异常专注的眼睛。他拿着解剖刀的手,稳如磐石,仿佛几个小时前在医学院实验室那瞬间的崩溃只是幻觉。
Boun没有离开。他靠在解剖室外的观察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一丝不苟、如同精密仪器般工作着的身影。他知道Prem需要集中精神,不能打扰,但他也无法放心离开。他就在这里守着,隔着一段距离,却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时间在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和细微的组织切割声中缓慢流逝。法医中心的走廊空荡寂静,只有偶尔路过的值班人员轻微的脚步声。
解剖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当Prem终于放下器械,示意助理进行后续整理时,他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走出解剖室,摘掉口罩和护目镜,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径直走到洗手池边,用力搓洗着手臂和双手,水流哗哗作响,仿佛要洗去的不仅仅是血污和细菌。
Boun走过去,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
Prem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擦了擦手和脸。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额发滑落。
“有发现吗?”Boun问,声音放得很轻。
“死因初步判定为颈部受压迫导致的窒息,疑似从背后用绳索勒毙。死后被移至实验室,进行了开胸取心手术。手术工具专业,手法熟练,对解剖结构非常熟悉,极可能具备医学背景,甚至就是医学院内部人员,或者有长期外科经验的人。”Prem的声音平静无波,是纯粹的技术分析,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要尽快说完,“心脏被完整取出,创口处理干净,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组织碎片。凶手很冷静,也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Boun,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血丝,却清明锐利:“现场留下的那句话,不是随意写的。凶手知道五年前的事,知道Frank在那场手术中的角色,也知道我。这是针对我的……一场‘表演’。”
“表演”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知道。”Boun沉声应道,眼神锐利,“从楼下闹事开始,就是一连串的设计。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击垮你。”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Prem,“但你不会让他得逞。我们不会。”
Prem看着Boun眼中毫无动摇的信任和决心,心脏那冰冷沉重的痛楚中,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流。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全面铺开,但进展缓慢。
医学院内部的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出现了巧妙的死角,关键位置的摄像头要么损坏,要么被调整了角度。排查与Frank有过节或利益冲突的同事、学生,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嫌疑对象。Frank的通讯记录和财务状况看起来也很正常,没有异常的大额收支或可疑联系。
而与此同时,舆论的风暴却在持续发酵。
那天在市局大厅哭诉的妇女——五年前医疗事故死者的妻子——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媒体的联系方式。她的故事,连同对Prem“逃避责任”、“改头换面继续害人”的指控,被几家小报和网络媒体添油加醋地报道出来。
尽管市局和内务部第一时间发布了澄清声明,强调了当年事故的鉴定结论和合法性,但“警界明星法医卷入医疗丑闻”、“昔日手术疑云未散,前任搭档惨死实验室”这类耸人听闻的标题,还是吸引了不少眼球,引发了广泛讨论。
网络上的声音嘈杂而充满恶意。有人“理性分析”当年事故的“疑点”,有人直接辱骂Prem是“刽子手”、“杀人医生”,甚至有人将他与Frank的死联系起来,暗示他才是幕后黑手。SCU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下,也涌入了不少质疑和谩骂的评论。
这些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了SCU内部。
虽然Tay局长和Boun严令禁止队员私下议论,更不许传播不实信息,但那种微妙的、带着审视和疑虑的目光,依旧如同无形的针,无处不在。食堂里,当Prem走过时,交谈声会不自觉地降低;走廊上,迎面遇上的其他部门同事,眼神也会变得复杂。
Prem对此的回应,是更加彻底的沉默和加倍的工作。他几乎住在了解剖室和实验室,反复检查从Frank案发现场带回的每一份物证,试图从细微处找到突破。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永远不会消散,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Boun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焦灼和怒火在胸中交织燃烧。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关系,试图压下或引导舆论,追查泄露信息的源头,同时更加紧了对案件的调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追踪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哪怕是最微弱的希望。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Prem。
他发现,Prem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他送去的宵夜,有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偶尔在走廊或茶水间遇到,Prem的眼神虽然依旧清醒锐利,但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自毁般的专注,让Boun心惊。
他试过劝Prem休息,但Prem总是用一句“我没事”或者“这个数据马上分析完”搪塞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疏离。
直到周五下午,一次市局高层召开的内部案件协调会上。
会议气氛凝重。New副局长亲自主持,刑侦、技侦、内务、宣传各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当案件汇报到涉及Prem的相关部分——特别是凶手留言和五年前事故的关联时,内务部的一位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提出:
“鉴于目前舆论情况复杂,且Prem法医本人与本案死者存在特殊历史关联,从程序严谨和避嫌角度出发,是否需要考虑让Prem法医暂时回避此案的直接调查工作?当然,我们绝对信任Prem法医的专业和操守,但这有助于……”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坐在Tay组长下首的Prem。
Prem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坐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金丝眼镜的掩映下,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冰冷。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位副主任,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关于五年前的手术事故,我接受过医院、卫生部门及警方三次独立、彻底的调查,结论明确,记录存档。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那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剖开所有隐藏在礼貌下的猜忌。
“至于当前案件,我的专业判断基于现场物证和尸检结果,与个人历史无关。如果组织认为有必要,我可以随时提供所有工作记录的复核。”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低下头,翻动手中的案件简报。挺直的背脊和冰冷的侧脸,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极具力量的画面。
那位副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New副局长沉静的目光和Tay组长微微蹙起的眉头下,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上了嘴。
散会后,Prem第一个起身离开。Boun立刻跟了上去。在空旷的走廊里,Boun快步追上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那群官僚!他们根本……”
“Boun。”Prem打断他,脚步未停,声音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深切的疲惫,“他们只是履行职责,考虑程序正义。没有错。”
“可是……”
“我累了。”Prem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Boun。走廊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以及一丝……近乎放弃的平静。
“我想……暂时退出这个案子的直接调查。”Prem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Boun耳中,“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Boun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Prem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Prem撑到了什么地步。舆论的压力、内部的审视、凶手的挑衅、还有深埋心底的旧伤……所有这些,如同沉重的枷锁,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好。”最终,Boun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不用。”Prem摇头,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勉强、毫无笑意的弧度,“我自己可以。你们抓紧时间破案。我休息几天,就回来。”
他说得轻松,但Boun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的、近乎告别般的意味。这感觉让Boun恐慌。
“Prem……”
“就这样吧,Boun。”Prem再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拍了拍Boun的手臂,转身,独自走向电梯。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Boun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遮住了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天晚上,Boun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反复看着案件材料,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线索,但心神不宁。Prem那个疲惫的眼神和那句“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不断在他脑中回放。
凌晨一点,他终于坐不住,拿起车钥匙,驱车前往Prem的公寓。他需要确认Prem是否安全,是否真的在休息。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静。车子停在Prem公寓楼下,Boun抬头望去,Prem的窗户一片漆黑。
这很正常,他应该睡了。Boun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减少。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决定上去看看。哪怕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确认一下。
他停好车,走向公寓楼。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就在他即将走进大堂时,眼角余光瞥见公寓楼侧面、通往地下停车场和垃圾处理区的狭窄巷道口,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刑警的本能让Boun瞬间警惕起来。他放轻脚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牌反射的一点微光。借着那点光,Boun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Prem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被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高大男人用胳膊死死卡着脖子!男人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寒光的——手术刀!
刀光一闪,猛地刺入!
“呃!”Prem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袭击者动作极快,刀刃刺入后便迅疾抽出,仿佛只是完成一个警告性的标记。刀尖并未深入,只在他左上臂外侧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瞬间洇湿了衬衫布料,血迹迅速蔓延开来。
Prem脸色涨红,双手徒劳地抓着对方的手臂,眼镜歪斜,因颈部的桎梏和突如其来的刺痛而呼吸困难,只有破碎的气音。
“放手!”Boun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他拔枪的速度快如闪电,枪口瞬间对准了那个袭击者。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惊愕地转头。就在他分神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Prem忍着臂上的痛楚,用尽力气,膝盖猛地上顶,狠狠撞在对方胯下!
“呃啊!”袭击者吃痛,手臂力道一松。
Prem趁机挣脱,踉跄着向旁边扑倒,左手本能地捂住了受伤流血的手臂。
“砰!”Boun开枪了!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袭击者脚边的地面,水泥碎屑溅起。
袭击者被枪声和脚下的震动吓得一抖,反应却极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巷道深处狂奔,动作迅捷得像受过训练的野兽,手中那柄染血的手术刀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站住!”Boun怒吼,就要追上去。
“咳……咳咳!”Prem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他瘫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痛苦地喘息着。
Boun追捕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他不能丢下Prem一个人!袭击者可能还有同伙!
他狠狠看了一眼袭击者消失的黑暗深处,转身冲到Prem身边,单膝跪地,目光迅速锁定他手臂上那片刺目的鲜红。Prem咳得撕心裂肺,脖子上被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他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惊魂未定地看着Boun,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让我看看!”他小心地挪开Prem的手,快速检查伤口——刀口不深,约两三厘米,但流血较多,所幸未见伤及重要血管或骨骼的迹象。颈部的勒痕也很明显,但最迫在眉睫的是臂上的刀伤。
“没……没事……皮肉伤……”Prem吸着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些,但颤抖泄露了他的疼痛与惊悸。
Boun迅速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手法利落地用力按压在Prem的伤口上方进行止血,然后用布料紧紧缠绕包扎。“别动,压住这里。”他的声音紧绷如弦,动作却稳而快。接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Prem颤抖的身上,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我们马上去医院!”
Prem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左手被Boun引导着紧紧压住临时包扎的伤口:“那个人……他故意刺偏的……他能杀我,但他没有……”
Boun瞳孔一缩,但此刻无暇细想。他抱着Prem,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车,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Boun掏出通讯器,一边对着通讯器吼,一边将Prem小心地扶进副驾驶:“Ohm!带人立刻封锁这附近所有街道,搜索一个身高约一米八、穿深色连帽衫、戴口罩的男人,携带手术刀,有袭警和杀人未遂嫌疑!快!”
Boun给Prem系好安全带,然后跳上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怒吼,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最近的医院。
车厢里,Prem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身体因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左臂上传来的剧痛清晰而强烈,但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凶手的意图。
凶手知道他的行踪。凶手在等他。凶手精准地控制了下手的部位和程度。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一种冷酷的展示。
“别怕,”Boun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用力握住Prem没有受伤的右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儿。没人能再动你。”
Prem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紧了Boun的手。那温暖的触感和坚定的力量,是此刻对抗疼痛和冰冷的唯一支撑。
车子疾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红蓝警灯无声地闪烁,映照着Boun紧绷如岩石的侧脸和Prem苍白却依然清醒的面容。
夜色更深,危机却从未远离。
凶手已经不再满足于隔空挑衅。他走出了阴影,亮出了獠牙。
而这场针对Prem的猎杀,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