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并肩追凶
早餐吃得沉默,却不再有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白粥温热,溏心蛋火候正好,水果清甜。Prem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认真,速度比平时慢,似乎身体仍在缓慢恢复运转。Boun坐在他对面,埋头吃着自己那份,偶尔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Prem依旧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
碗筷放下时,Boun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别去局里了,在家休息一天。”
Prem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案子在关键阶段。”
“就是因为在关键阶段,才更需要你状态好。”Boun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而不是强迫,“昨晚你……”他顿了顿,避开那些尖锐的词汇,“消耗太大。多休整一天,不耽误。线索跑不了,我会盯着。”
“我的状态不影响工作判断。”Prem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碟,动作流畅,但指尖的些微虚软还是泄露了一丝疲惫,“况且,Dean的样本结果今天应该能出来,有些东西我需要确认。”
Boun看着他走向厨房水槽的背影,那件略显宽大的家居服衬得身形更加单薄。他知道Prem的固执,知道一旦涉及专业和职责,这个人会把自己逼到极限。他叹了口气,认输般站起身,也收拾起碗筷:“行吧。那……我开车送你。”
Prem没有拒绝。两人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氛围中一起洗了碗,换上外出衣物。当Prem重新戴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距离感,昨夜那短暂的脆弱仿佛被彻底封存,不留一丝痕迹。
车子驶向市局的路上,Boun尽量将车开得平稳,选了不堵但稍远的路线。晨光透过车窗,在Prem安静的侧脸上流淌。他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又或者在整理思绪。Boun几次想找点话说,最终都咽了回去。有些东西,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去沉淀。
车子停在市局地下停车场。Boun熄火,正要解开安全带,Prem已经先一步推开了车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正是上班高峰时段,电梯口聚集了不少人。当Boun和Prem并肩出现在这里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无数的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Prem脖颈那道尚未拆除、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白色绷带上,然后又飞快地扫过Boun紧绷的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昨天会议室里的激烈争吵,虽然具体内容被严令保密,但那不欢而散的场面和后续Tay亲自追出去安抚Prem的举动,早已在嗅觉灵敏的市局大楼里传开。再加上之前湄南河案、医院袭击案积累的种种“故事”,此刻两人一同出现,一个脸色憔悴却脊背挺直,一个神情凝重却亦步亦趋,很难不引人遐想。
Ohm也在等电梯的人群中,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担忧的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地想打招呼,但对上Boun递过来的一个略带警告的细微眼神,又闭上了嘴,只是冲Prem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人群涌入。狭小的空间里,Boun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宽厚些的肩膀,为Prem隔开了一点拥挤。Prem察觉到了这个小动作,睫毛微颤,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电梯门上的倒影,没有表示。
电梯一层层上升,停靠,有人进出。每一次门开合,带来的新鲜空气都冲不散这密闭空间里无形的审视和猜测。Boun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对身边人的保护欲——他不希望Prem再承受任何额外的压力。
终于,电梯停在了SCU所在的楼层。门开,Boun让Prem先走,自己紧跟其后。
办公区里,先到的队员们看似都在忙碌,但两人走进来的瞬间,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都停滞了半秒。Mook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视线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又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几个年轻队员交换着眼神,空气里八卦的电流无声滋长。
“Boun,Prem,来一下我办公室。”Tay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面色平静,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Prem脸上停留了一瞬。
Boun和Prem跟着Tay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坐。”Tay指了指沙发,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首先落在Prem身上,语气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切,却也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温和,“Prem,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昨天……”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消耗不小,要不要再多休息半天?”
“谢谢组长,我没事。”Prem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以正常工作。”
Tay看着他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坚持,转而看向Boun,眼神变得严肃了些:“昨天的事情,New副局长也跟我谈过了。Boun,你的情绪控制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再有下次,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是,组长。”Boun沉声应道,态度端正。
“好了,过去的不提。”Tay摆摆手,切入正题,“MK-5案Dean的样本,实验室那边加急处理了,初步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你们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新发现。”他顿了顿,看向Prem,“注意安全,也注意……方式方法。”
最后那句叮嘱,意有所指。Prem微微颔首。
两人离开Tay办公室,再次穿过办公区。这一次,Boun紧跟在Prem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他没有理会任何投来的目光,径直陪着Prem走向通往实验室的走廊。
身后,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看见没?队长那架势……”
“这俩人……昨天到底吵得多凶啊?”
“我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不像单纯吵架和好?”
Ohm听着这些议论,摸了摸下巴,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那点刑警的直觉和八卦之火同时燃烧。这两人之间,绝对有故事,而且是比“死对头”复杂一百倍的故事。
实验室里,负责毒理和微量物证分析的技术员早已等候多时。看到Boun和Prem一起进来,他立刻迎上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Boun队长,Prem法医,这是Dean案重新提取组织样本的初步分析结果。”技术员将报告递给Prem,语速很快,“我们在心脏和肝脏的深层组织中,检测到微量的、与当年报告记录不符的代谢物残留。虽然经过多年低温保存,降解严重,但通过新的质谱技术,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信号。”
Prem接过报告,迅速浏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Boun也凑近了些,屏息凝神。
报告上,复杂的化学式和数据图表旁,标注着关键结论:检测到微量的“ZX-7”型肌松剂衍生物残留,以及一种罕见的、常用于某些特殊镇定剂的增效剂成分。这两种物质,在当年的尸检报告和毒理分析中,均未被提及。
“ZX-7……”Prem低声重复,指尖在报告上那个代号旁轻点,“五年前,这种新型肌松剂还在实验室阶段,流通渠道极其有限,主要应用于某些高端医疗或……军方背景的研究。”
Boun的心脏猛地一跳:“军方?或者……有特殊门路的人?”
“不仅如此,”Prem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组数据,“这种增效剂,当年在曼谷黑市有过短暂流通,据传与几起涉及境外势力的麻醉抢劫案有关,但来源始终成谜,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他抬起头,看向Boun,眼神深邃:“两种极其罕见、来源特殊的药物混合使用,导致心脏骤停,死亡过程平静迅速,且当年未被常规毒检发现……这绝非普通罪犯能做到。凶手不仅心思缜密,手法专业,更具备获取特殊管制药物的高级渠道。”
“还有这个,”技术员又递过来一份附加文件,“我们对从Faradu硬盘中恢复的、关于MK-5案件的部分模糊图片进行了增强处理。在一张疑似现场勘查记录表的局部照片上,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指纹残留的印记,经过图像复原和初步比对……”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这个指纹的纹型特征,与当年负责‘MK-5’系列案件现场勘查记录和部分物证初步整理工作的一名警员——警号48723,Bee——留存在内部档案中的一枚右手食指指纹,有高度相似性。”
“Bee?”Boun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一个有些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个子不高,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认真记录,存在感很低。当年Dean案发生后,Bee作为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基层警员之一,负责了部分现场的初步记录和物证编号工作。后来案件升级,由更资深的刑警和专案组接管,Bee这类辅助人员就渐渐淡出了视线。
“只是高度相似,还不能完全确定。”技术员补充道,“而且,即便指纹是他的,也可能有其他解释,比如他正常接触过记录表。但结合药物来源的疑点,以及他当年恰好能接触到最初现场和物证……”
Boun和Prem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一个负责现场记录和初步物证整理的基层警员,他的指纹留在了可能被凶手接触过的文件上,而他本身似乎并无异常。但,如果他就是那个能够悄无声息接触特殊药物、并利用职务之便,在案件初期就介入甚至可能干扰证据链条的人呢?
“当年的现场记录和物证交接清单,还能找到吗?”Boun沉声问。
“需要调阅档案室的历史纸质档案,可能需要时间。”技术员回答。
“查。”Boun毫不犹豫,“重点查Bee经手过的所有记录,尤其是时间节点、物证编号是否有矛盾或缺失。还有,查他当年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以及案发前后是否有异常举动。”
“另外,”Prem补充道,声音冰冷,“Faradu硬盘里那份‘清理名单’上,除了Karn,还有其他名字。查一下Bee是否与名单上的其他人,或者与那个地下手表交易网络、‘修补匠’的圈子,有任何间接或直接的联系。”
一条原本模糊的线,似乎正隐隐指向一个隐藏在警服之下、毫不起眼的影子。
Bee,这个当年在庞大侦查机器中,如同螺丝钉般的小角色,此刻骤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笼罩在重重疑云之中。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MK-5案长达五年的沉寂,Dean和其他受害者的冤屈,以及如今线索的离奇缺失,或许都有了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Boun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与此同时,一股更炽热的、猎人锁定目标般的兴奋与怒火也在胸腔燃烧。他看了一眼身边的Prem,后者依旧面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眸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手术刀。
“走,”Boun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去档案室。不管他是人是鬼,这次,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背影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凝重而充满力量。旧日的幽灵似乎终于显露出了一丝轮廓,而新的追猎,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