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医疗纠纷的阴影
结案报告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媒体的聚光灯便已迫不及待地聚焦。
MK-5连环案的告破,特别是揭露出内部人员与地下犯罪网络勾结的惊人内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曼谷警界乃至整个社会激起千层浪。新闻头条连续数日被相关报道占据,电视台制作专题节目,报纸刊发深度调查,社交媒体上的讨论更是热火朝天。
SCU——这个原本只在系统内部为人所知的特案组,一夜之间被推到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幽灵终结者”、“警界利刃”、“罪恶克星”——媒体毫不吝啬地冠以各种响亮名号。New副局长和Tay组长在镜头前沉着应答的画面反复播放,Boun和Prem在码头仓库外晨曦中并肩而立的侧影被某家报纸捕捉,放大刊登在头版,配文:“暗夜追凶,晨光见证。”
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市局专门召开了表彰大会,为SCU全体成员记集体二等功,Boun和Prem分别获颁个人三等功。鲜花、掌声、领导的勉励、同僚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却又让人难以完全适应。
办公区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队员们走路时腰板挺得更直,但眼底也多了几分审慎。荣誉背后是更沉重的责任,以及……更多无形的注视。
“感觉像被放在放大镜下。”Ohm有天午休时低声对Mook抱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去食堂吃个饭,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看,那就是破了连环案的SCU的人’。”
“习惯就好。”Mook翻着案卷,头也没抬,“名气是把双刃剑。接下来我们接的每个案子,都会被拿来和MK-5比较,压力只会更大。”
她说得对。名气带来了关注,也引来了更复杂的目光。其中一些目光,带着淬毒的寒意,从时间的深渊中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周四的中午,天气阴沉,空气闷热得让人烦躁。市局主楼大厅人来人往,办理业务的市民、行色匆匆的警员、抱着文件的文职人员穿梭不息。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嚎声从大门方向炸开,如同利刃划破嘈杂却有序的空气。
“还我丈夫命来!你们这些杀人凶手!披着白大褂的屠夫!”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黑色上衣的中年妇女,被两名试图阻拦的保安半架着,正拼命向大厅内挣扎。她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她手里高举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我丈夫死得冤啊!明明是个小手术,怎么就没了?!那个主刀的医生呢?!那个叫Prem的医生呢?!他躲到哪里去了?!五年了!他躲了五年,现在倒成了英雄了?!天理何在啊!”
“Prem”这个名字被她声嘶力竭地喊出,如同惊雷,在大厅里反复回荡。
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人群,瞬间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变得复杂而探究。几名准备出任务的SCU队员正走到楼梯口,闻声脸色骤变,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让开!让我进去!我要找那个什么SCU的法医Prem!我要问问他,晚上睡觉会不会梦到我丈夫来找他索命!问问他,用沾着我丈夫血的手拿手术刀,现在又拿解剖刀,他心不心虚?!”
妇女的情绪彻底崩溃,她挣脱不开保安,便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张丈夫的照片被她紧紧抱在胸前,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
“怎么回事?”New局长阴沉着脸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内务部负责人。
“局长,这位女士坚持要见Prem法医,说是……说是五年前一起医疗事故的死者家属。”一名保安紧张地汇报,“我们劝不住,她情绪非常激动。”
New的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又扫过周围越聚越多、举着手机拍摄的人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立刻对内务部负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点头,迅速安排人手疏散围观群众,控制现场。
但信息时代,声音的传播速度远超控制。不到十分钟,“SCU明星法医被控昔日医疗事故致死”、“英雄还是屠夫?”之类的标题和模糊视频,已经开始在几个本地社交群组和论坛里小范围流传。
SCU办公区,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Prem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未写完的尸检报告,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早已干涸。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镜片后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桌面某一点,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Ohm和Mook担忧地看着Prem,又焦急地望向紧闭的队长办公室门。
“砰!”
队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Boun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心悸。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迅速扫过办公区,最后落在Prem身上。看到Prem那副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样子,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他大步走到Prem工位旁,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Ohm,Mook,带上两个人,去楼下协助内务部处理。注意方式,保护家属情绪,但也必须确保现场秩序和市局正常运转。任何未经允许的拍摄和传播,按相关规定处理。”
“是,队长!”Ohm和Mook立刻起身。
“其他人,”Boun的目光冷冷扫过其他队员,“该干什么干什么。未经核实的信息,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这是纪律。”
队员们凛然,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但眼角余光仍忍不住瞥向那个方向。
Boun这才微微俯身,靠近Prem,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Prem。”
Prem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Boun。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看着我。”Boun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坚定,“那不是你的错。当年的事,有定论。听清楚了吗?”
Prem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Boun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探究,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种沉甸甸的保护欲。
心脏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我知道。”良久,Prem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冰封的麻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切的痛苦与疲惫,“但我需要……出去一下。”
“我陪你。”Boun立刻说。
“不用。”Prem摇头,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我就在天台透口气。很快回来。”他需要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开的撕裂,需要整理那些被强行拖到阳光下的、血淋淋的记忆。
Boun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了那份坚持下的脆弱和倔强。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让步:“好。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上去找你。”
Prem点了点头,没有拿外套,转身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间。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孤直。
Boun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收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上刚刚弹出的、内务部发来的初步情况简报,眼神冰冷。
他当然知道那起事故。New副局长告诉过他大概。一场复杂罕见的并发症,多重因素叠加的意外,并非主刀医生的责任。但导师扛下了主要压力,Prem在风暴中选择离开临床……这些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一个生命逝去了,一个家庭破碎了。而Prem,将那份沉重的负疚感,连同导师的牺牲,一起背在了身上,走了这么多年。
如今,旧伤被以最惨烈的方式当众撕开,泼上污水。
Boun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节泛白。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再伤害Prem。无论是恶意的指控,还是“好奇”的探询。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内务部负责人的电话。
“我是Boun。楼下那位家属,请务必妥善安置,了解具体诉求。但有一点必须明确:任何针对我组员Prem法医的不实指控和公开诋毁,SCU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当年的医疗事故鉴定报告具有法律效力,如需复查,我们可以配合提供一切合法渠道,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舆论审判和私下定罪。”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刑警队长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另外,关于今天大厅事件的影像资料流传,请技术部门协助尽快处理,消除不良影响。我不希望看到我的组员,在承受工作压力的同时,还要面对无端的网络暴力。”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
挂断电话,Boun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逐渐被控制、疏散的场面,眼神幽深。
十分钟。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天台。
然而,就在他刚拉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办公区里刺耳的紧急联络电话铃声划破了凝重的寂静。
“铃——铃——铃——”
所有人心头一跳。
离电话最近的队员迅速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抬头急声道:“队长!紧急警情!朱拉隆功大学医学院,主楼三楼病理学实验室,发现一具尸体!报案人称……尸体状况异常,现场有疑似凶手留言!”
Boun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收缩。又是医学院?他立刻联想到楼下刚刚发生的事,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通知法医和现场勘查组,立刻出发!”Boun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他快步走向楼梯间,准备去天台叫Prem。这个时候,他不能让Prem独自面对,而且案件涉及医学院,Prem的专业判断至关重要。
他刚推开楼梯间的门,就看见Prem正从上面走下来。Prem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眼神里那份破碎的痕迹尚未完全平复。
“有案子。”Boun言简意赅,目光紧紧锁住Prem,“医学院,病理实验室,尸体状况异常,凶手有留言。你得去。”
Prem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住。听到“医学院”三个字,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尽管还有些沙哑:“好。”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迅速返回办公区。Ohm和Mook已经组织好了现场勘查组和法医助理,等待出发。
“Ohm,带人先走,控制现场,初步封锁。”Boun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配枪,一边快速吩咐,“Mook,联系校方和辖区派出所,请求配合。注意,现场可能有敏感信息,特别是凶手留言,在技术组取证前,任何人不得触碰或传播。”
“明白!”
警笛撕裂了市局上空沉闷的空气。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冲出大院,汇入午后拥堵的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的大学城疾驰而去。
车内,Boun坐在驾驶座,将车开得又快又稳。副驾驶上,Prem系着安全带,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脸上已没有了刚才在天台时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有搁在膝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Boun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伸过手,用力握了一下Prem冰冷的手,然后迅速收回,专注开车。
触碰短暂,但传递的温度和力量,却清晰无误。
Prem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车子抵达医学院时,校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辖区警察封锁。穿着制服的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学生和教职工聚集在远处,惊恐又好奇地张望着那座古朴的砖红色主楼。
Boun和Prem亮出证件,穿过警戒线。Ohm和Mook带着勘查组紧随其后。
病理实验室位于主楼三层走廊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
实验室门口,一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实验室管理员正在接受警员的初步询问。他是发现者,在下午例行检查时,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Boun问先到的辖区警员。
“初步确认了,是医学院麻醉学系的副教授,Frank医生。今天早上有课,但没出现,同事联系不上,管理员来实验室找资料才发现……”警员汇报着,递过来一张从内部系统打印出的证件照。
Boun接过照片,目光扫过——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他并不认识。他随手将照片递给旁边的Prem,同时问道:“现场什么情况?留言内容是什么?”
Prem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照片上那张脸……那张在记忆深处、与五年前手术室无影灯下焦急汗湿的面孔重叠在一起的脸……
Dr.Frank。
麻醉医生。他的麻醉医生。那场手术的麻醉医生。
Prem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照片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飘向地面。
“Prem?”Boun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异常的反应,心头猛地一沉。他迅速弯腰捡起照片,再次看向那张脸,皱起了眉。
“他……”Prem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是Frank。五年前……那场手术的……麻醉医生。”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Prem口中得到证实,Boun的心还是狠狠往下一沉。这不是巧合。楼下刚刚有医疗事故家属闹事,这边就发现了当年涉事麻醉医生的尸体,现场还有留言……
“现场留言内容是什么!”Boun立刻转向警员,声音陡然凌厉。
警员被他的气势慑住,连忙回答:“在、在覆盖尸体的白布上,用血写的英文。写的是……‘Let the failure relive the failure’。”
让失败者重温失败。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Boun的耳中,缠绕上他的心脏。也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Prem刚刚勉强维持平静的心防上。
这不是随机的谋杀。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充满恶意挑衅的犯罪。目标直指Prem,直指那场被他深埋心底的事故!
Boun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极地寒冰。他侧身,挡住Prem看向实验室门的视线,声音低沉而紧迫:“Prem,听着。你现在状态不适合进去。让助理法医先做初步勘查,你……”
“不。”Prem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冰封般的坚决。他抬起眼,看向Boun,镜片后的眸光剧烈颤动着,但深处却燃起一点冰冷的火苗,“我要进去。我是法医。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
“Boun,”Prem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凶手留下了那句话。是给我的。我必须面对。”
他看着Boun眼中深切的担忧和保护欲,心脏那被冰封的痛楚中,渗入一丝酸涩的暖意。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会被这句恶毒的诅咒和眼前的惨状彻底击垮,也会让凶手的挑衅得逞。
Boun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冰冷决意的眼睛。几秒钟的对视,仿佛漫长无比。最终,Boun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进去。但答应我,如果撑不住,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嗯。”
两人戴上手套、鞋套、头套,率先进入实验室。
实验室内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陈列着器官标本的玻璃罐,那些在福尔马林中浸泡得发白的组织,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诡异阴森。中央的实验台上,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张白色的无菌布单。
布单被掀开一角,露出死者头部。那张脸,与照片上的人重合,只是此刻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Prem的脚步在距离实验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指尖冰凉。但他强迫自己迈步上前。
越是靠近,那股血腥味越是浓烈。白布单下,尸体的轮廓清晰可见——胸部位置异常平坦。
Prem伸出手,指尖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捏住白布单的一角,缓缓掀开。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各种死状的法医,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尸体的胸腔被完全打开,肋骨被专业工具整齐地切断、翻开,暴露出空荡荡的胸腔。心脏不见了。创口边缘整齐,出血量相对较少,显示出凶手手法相当专业、迅速,很可能是在死者死后短时间内进行的操作。尸体的双手手腕有捆绑痕迹,指甲缝里有疑似挣扎时留下的皮屑和纤维。
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覆盖在尸体下半身的那张白布单上,用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初步判断是死者的血液)书写的一行英文花体字:
“Let the failure relive the failure.”(让失败者重温失败。)
字迹优雅却透着疯狂的刻意,每一个字母都仿佛在狞笑。
Prem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视线从血腥的单词移到Frank空洞的胸腔,再移回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五年前手术室的无影灯、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导师Mekhin教授瞬间惨白的脸、自己冰冷麻木的手指、还有眼前这张当时同样布满汗水的麻醉医生的脸……所有被他强行封存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句充满恶意的留言,轰然撞碎理智的堤坝,汹涌而至。
“呃……”一声压抑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Prem喉间溢出。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实验台上,玻璃器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无法呼吸,手指死死抓住实验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折断。
“Prem!”Boun一直紧盯着他,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他几乎脱力下滑的身体。他能感觉到Prem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体温低得吓人。
“别看!”Boun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Prem看向尸体的视线,声音低沉而急促,“深呼吸,Prem,看着我,深呼吸!”
Prem的目光涣散,焦距无法集中在Boun脸上,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那行血字和空荡荡的胸腔,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拖回那个绝望的午后。
“听着!”Boun双手用力握住Prem的双肩,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谋杀!是凶手犯下的罪!不是你!Frank的死,和你无关!那句话是冲着你来的,是想击垮你!你不能让他得逞!听见了吗?Prem!”
他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敲在Prem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Prem的瞳孔剧烈收缩,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开始凝聚,终于对焦在Boun焦急而坚定的脸上。Boun眼中没有丝毫怀疑或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凶狠的保护欲。
“凶……手……”Prem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凶手。”Boun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要找到他。但首先,你得站稳。你是法医,Prem。这里需要你。我需要你。”
“需要你”三个字,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Prem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虽然依旧残留着破碎的痕迹,但属于法医的、冰冷的理智开始一点点回归。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
他推了推Boun扶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站稳。
Boun松开手,但依旧紧靠在他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住的姿态。
Prem重新转向尸体,避开那行刺目的血字,将目光聚焦在创口、捆绑痕迹、现场物证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条理:“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6到8小时前,也就是今天清晨。死因需要进一步解剖,但胸口的创口是死后造成,凶手具备相当的外科或解剖学知识。取走心脏……有象征意义,也可能有实际用途。现场需要全面勘查,特别是寻找凶手可能留下的毛发、指纹、足迹,以及……”他顿了顿,“带走心脏的容器痕迹。”
“Ohm,”Boun立刻下令,声音冷彻,“全面封锁这层楼乃至这栋楼,调取所有监控,特别是昨晚到今晨的。排查所有近期与Frank有过接触、尤其是可能结怨的人。重点调查医学院内部人员,特别是具备医学知识、能接触到实验室和器械的人。还有,查Frank最近的经济状况、通讯记录,看他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是,队长!”
“Mook,联系Frank的家属,了解他最近是否有异常表现,是否提到过被人威胁或跟踪。注意方式,家属可能还不知道噩耗。”
“明白!”
Boun布置完,再次看向Prem。Prem已经戴上了手套和口罩,拿着勘查工具,开始仔细检查尸体周围,只是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指尖的细微颤抖尚未完全平息。
Boun知道,Prem只是用强大的专业素养暂时将情绪冰封。那行血字和Frank的死,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已经在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凶手不仅杀人,还要诛心。目标明确——就是Prem。
而此刻,楼下可能还在哭诉的医疗事故家属,眼前这具被掏空心脏的尸体,布单上那充满恶意的留言……所有的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从过去和现在两个方向,同时向Prem收紧。
Boun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极地寒冰。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矛头对准Prem……
他绝不会放过。
阳光从实验室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却无法驱散一室阴冷。福尔马林的气味中,血腥与恶意无声弥漫。
新的战役,在旧日的伤痕上,悍然打响。而这一次,敌人藏在暗处,手段更加阴毒,直击灵魂最痛处。
Boun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Prem专注而苍白的侧脸上。
他就在这里。
无论网有多密,刀有多利。
他会亲手撕开黑暗,揪出那只阴沟里的老鼠。
为了正义,也为了……身边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