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破晓时分
阳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探入卧室,在地板上画出暖金色的斜线。Prem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一股坚实温暖的包裹感。
他慢慢睁开眼睛,意识从混沌中浮起。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浅灰色的T恤布料,以及T恤下那稳健起伏的胸膛。
Prem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脸正贴着Boun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他的腰侧,将他圈在那片温暖里。他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抱着,依偎在Boun的怀中。
记忆如潮水般回溯——昨晚的痛苦、泪水、酒精、还有那些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黑暗过往。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记得Boun说的话,记得那个拥抱。但是……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Boun睡在一起的。
Prem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抽身出来。然而他刚一动,Boun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
就在这时,Boun也醒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初醒时的朦胧,但几乎是立刻便恢复了清明。Boun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怀中的Prem,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仔细地审视着Prem的脸,眼神里满是关切。
“醒了?”Boun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听起来格外低沉,“难不难受?头疼不疼?”
他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抬手,用手背轻触Prem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体温。那只手的温度比Prem的脸颊稍暖,触感干燥而粗糙,带着刑警特有的薄茧。
Prem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他的嗓子有些干涩,想开口说话,却一时失声。尴尬和窘迫让他不敢直视Boun的眼睛。
两人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但不再是过去那种隔阂的冰冷,而是一种经过激烈碰撞后沉淀下来的、带着余温的平和。
Prem能感觉到Boun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温热而规律。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昨晚的宣泄和此刻的亲密而有些混乱跳动的心脏。
Boun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手臂微微松了松,但并没有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Prem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昨晚你拉着我,”Boun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试着想让你躺好,但你抓得很紧。后来你睡着了,我怕吵醒你,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良久,Prem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干涩的话:“……谢谢。”
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无法用言语尽述的重量——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照顾,谢谢你在最黑暗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
Boun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他眼底的担忧缓缓散去,被一种更深沉、更柔和的光所取代。他没有说什么“不用谢”,只是微微收紧了环在Prem腰侧的手臂,短暂而有力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才松开来。
“能起来吗?”Boun坐起身,目光依旧不离Prem,“伤口有没有扯到?”
Prem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缝合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没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家居服,皱巴巴的,带着淡淡的酒气。而Boun,只脱了外套,穿着T恤和长裤,就这样陪了他一整夜。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Prem心中蔓延开来,温暖而酸涩。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慢点。”Boun几乎是立刻跟着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Prem顿了顿,没有拒绝这细微的扶持。他站稳后,看向Boun,神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疏离,似乎融化了许多。
“我想……洗漱一下。”Prem说。
“嗯。小心伤口别沾水。”Boun点头,让开了路。
等Prem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微湿,脸上的疲惫虽然依旧明显,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灰败感已经消散。左臂的绷带也重新包扎过了,看起来整洁了许多。
Boun也简单洗漱完毕,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烤吐司、煎蛋和牛奶。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竟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过来吃点东西。”Boun将早餐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然后记得吃药。”
Prem走过去坐下,看着面前简单却用心的早餐,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叉子。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Boun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观察着他。他能感觉到,Prem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伪装或强撑,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真正的放松——尽管依旧疲惫,依旧背负着沉重,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不再处于断裂的边缘。
吃完早餐,Prem放下叉子,抬眼看向Boun,眼神平静而坚定:
“今天我想去局里。”
Boun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杯子,眉头微蹙:“你的伤——”
“皮外伤,不影响思考。”Prem打断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昨晚……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些。”他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Boun,“这个案子,凶手是针对我来的。我不能躲在家里,等着你们去破案。我需要参与进去,这也是……帮我自己。”
Boun凝视着他。他能看到Prem眼底那份重新燃起的、属于法医的专业光芒,也能看到那光芒下深藏的、必须亲手了结此事的决心。这不是逃避,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直面问题的勇气。
“好。”Boun最终点头,但补充道,“但你必须待在我身边。这是条件。”
Prem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Boun开车,一路上,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Prem的状态。Prem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平静。他没有戴眼镜——昨晚似乎遗落在客厅,今早也没去找。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澈,也……更加真实。
车子驶入市局,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走进大楼。
早上的市局大厅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了他们,目光有意无意地投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探究、同情,甚至还有些未散尽的猜疑。
Prem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他脊背挺直,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当一位相熟的技术科同事迎面走来,惊讶地看着他并打招呼时,Prem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主动回应:
“早。”
声音不高,但清晰。
那位同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应:“早、早啊,Prem法医!”
电梯里,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警员。看到Boun和Prem进来,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但Prem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直视前方的楼层显示屏,神情坦然。
电梯到达SCU所在楼层,门开。Prem率先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Ohm和Mook正在讨论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并肩走进来的Boun和Prem,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Prem——他没戴眼镜,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他们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温和的平静。而且,他主动开口了:
“早。”
这一声平静的问候,让Ohm和Mook同时睁大了眼睛。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随即连忙回应:
“早、早啊,N’Prem!”——Ohm
“早!P’Prem身体好点了吗?”——Mook
“好多了,谢谢。”Prem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背脊挺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坚定的气场。
Boun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Prem挺拔的背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Prem。不是那个用冰冷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法医专家,而是更早以前,那个内心坚定、眼神清澈、敢于直面一切的少年。
或许伤痕依旧在,或许疼痛尚未消散,但那个真实的Prem,正在一点点从废墟中走出来。
“队长,”Ohm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Prem法医他……没事吧?怎么感觉像换了个人?”
Boun收回目光,看了Ohm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就在这时,Boun放在桌上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刑侦部门的内线。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掠过心头。
他迅速接起电话:“我是Boun。”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警笛声:“Boun队长!刚接到报案,帕蓬区一家私人诊所发生命案!死者是诊所负责人,Dr. Nora!现场……现场又发现了留言!”
Boun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握紧手机,声音陡然凌厉:“具体位置?现场情况?”
“地址我发你手机!报案人是诊所护士,她说今早来上班,发现Nora医生死在办公室里,胸口……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墙上用血写着……写着……”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很快,就是你了,Dr.Prem。’”
Boun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Prem。Prem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常,正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Boun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如水。
“怎么了?”Prem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Boun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帕蓬区一家私人诊所,负责人被杀,手法和Frank案类似,被剖胸取心。墙上也留了言——”他顿了顿,直视着Prem的眼睛,“‘很快,就是你了,Dr.Prem。’”
办公区瞬间一片死寂。Ohm和Mook倒抽一口凉气。
警笛撕裂了帕蓬区潮湿闷热的空气,红蓝光芒在狭窄的街道上交错闪烁。私人诊所的白色外墙在热带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不适,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几个辖区警员面色凝重地守在四周,阻止着越来越多好奇围观的人群。
Boun第一个跳下车,刑警的直觉让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典型的旧式临街商铺改造的诊所,一楼是接诊区,二楼应该是诊疗室和办公室。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摄,他立刻对随后下车的Ohm打了个手势:“疏散围观者,禁止拍摄,尤其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逗留。”
“明白!”
Prem紧跟着下车,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左臂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隐约的刺痛,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现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不祥气息。他接过助理递来的勘查箱,动作因手臂受伤而略显迟缓,但依然专业地戴上手套、鞋套和口罩。
“现场在二楼办公室。”先到的刑侦人员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情况……很糟糕。”
Boun和Prem对视一眼,快步走进诊所。一楼接诊区还算整洁,药柜排列整齐,候诊区的椅子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但当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时,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两名勘查人员正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提取可能的足迹和纤维。Boun和Prem走到门口,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办公室不算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几张医疗证书。此刻,这些原本寻常的物件,都被染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
一个女人仰面倒在办公桌旁的地板上,身着白大褂,胸口被完全剖开,肋骨被专业地切断翻开,露出空空如也的胸腔。鲜血在地板上蔓延成一大片暗红的湖泊,已经半凝固。最触目惊心的是正对门口的白色墙壁上,用鲜血书写的一行英文花体字:
“SOON,IT'S YOU,DR.PREM.”
(很快,就是你了,Prem医生。)
字迹优雅而疯狂,与Frank案现场如出一辙。
Prem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的目光从墙上的血字缓缓移到地板上那具女性尸体脸上——那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在他记忆深处激起一阵强烈的、令人眩晕的熟悉感。
“是Nora……”Prem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那场手术的……第二助手。”
Boun猛地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Prem点了点头,眼神死死锁在死者脸上,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是的,就是她。Nora,当时手术团队的第二助手,一个比他年长几岁、总是沉稳可靠的外科医生。Prem记得她在手术中精确的配合,记得她在危机时刻冷静的辅助,也记得……事后调查中,她曾为Prem辩护,坚持认为手术决策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
“她后来离开附院,自己开了这家私人诊所,专攻微创心脏手术。”Prem的声音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死寂的现场,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她做得很好,口碑不错。”
Boun的心沉到了谷底。Frank是麻醉医生,Nora是手术二助——当年那场手术的核心团队人员,接连以相同的手法被杀,现场留下针对Prem的挑衅留言。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有计划的、针对性的屠杀。
“技术组,”Boun转向现场的勘查负责人,声音冷硬如铁,“把墙上那行字完整提取,连同墙皮一起,送回实验室做最详细的分析。现场每一个角落,每一粒灰尘,都不能放过。凶手两次留下血字,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队长!”
Boun又看向Prem。Prem已经走进了办公室,避开血迹最密集的区域,蹲在尸体旁开始初步检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左臂的伤让他不得不更加小心,但每一个步骤依然精准而专业。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Prem一边检查尸体的尸僵和尸斑情况,一边冷静地汇报,“死因同样是颈部受压窒息,勒痕特征与Frank案高度一致。胸口创口也是死后造成,手法完全一样——同样的工具,同样的熟练程度,同一个人干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墙上的血字,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寒潭:“但这次,他更……迫不及待了。”
“什么意思?”Boun走到他身边。
“Frank案到这次,间隔时间很短。”Prem站起身,小心地退开几步,让技术组拍照取证,“凶手在加速。而且留言更直接,不再是什么‘让失败者重温失败’,而是直接点名。”
“他在逼你。”Boun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逼你出来,逼你反应。”
Prem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Nora的脸。那张曾经在手术无影灯下专注工作的脸,此刻因死亡的痛苦而扭曲。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如果当年那场手术真的是一个错误,那么这些因此死去的人,包括Mekhin教授,包括这些曾经的同事……
不。Prem强迫自己切断这个念头。Boun说得对,那不是他的错。医学有局限,疾病不可预测。但凶手的逻辑显然不是这样。
“我需要把尸体带回局里做详细解剖。”Prem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静,“特别是颈部的勒痕和创口边缘,也许能找到更细微的、能指向凶手的特征。”
“好。”Boun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协助转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