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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医罪之间

共 60 章

【文章概述】曼谷刑侦大队队长Boun与市局首席法医Prem,从小就是死对头,却因一桩无头尸案被迫合作。从互相嫌弃到生死相托,两人在连环诡案与舆论风暴中并肩前行,一步步揭开五年前医疗事故背后的血腥阴谋,也直面彼此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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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内线疑云

Boun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卧室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界线。他眨了眨眼,意识从睡梦中缓慢浮起,第一个感觉是怀里的重量和温度。

Prem侧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怀里。左臂小心地放在身前,右手无意识地抓着Boun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呼吸均匀而轻浅,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像在对抗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Boun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渐渐明亮,勾勒出Prem侧脸的轮廓——过于清晰的颧骨,淡青色的眼睑,微抿的嘴唇。那张脸在睡眠中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感。

他想起昨晚。Prem的安慰,那双手拍在他背上时的节奏,还有那句“我在这儿”里蕴含的力量。这个总是把自己封闭在冰冷外壳里的人,昨晚却主动敞开了一道缝隙,让Boun把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倒进去。

心脏某个地方又软又疼。Boun小心地抽出手臂,尽量不吵醒Prem,然后起身下床。背部传来熟悉的钝痛——枪伤愈合得很好,但阴雨天还是会提醒他它的存在。他套上家居服,赤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气息。Boun的外套搭在沙发上,袖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外套卷起来,塞进洗衣机。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下,他往洗衣机里倒了些消毒液。血渍很难完全洗净,但他还是认真地按着洗涤程序。就像他对待工作,对待生活,对待Prem——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次都竭尽全力。

洗衣机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Boun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动作很轻,锅碗碰撞的声音被压到最低。煎蛋,烤吐司,热牛奶。他知道Prem今天要去复诊,需要足够的能量。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透过百叶窗在料理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Boun把早餐摆上桌时,卧室的门开了。

Prem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Boun的旧衣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淡粉色的疤痕。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微微眯着,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醒了?”Boun放下餐盘,“正好,早餐好了。”

Prem点了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流畅了些,左臂虽然还不能完全自如,但至少不再需要时刻注意平衡。Boun把热牛奶推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这是个平常的早晨,平常得几乎让人忘记那些阴影和威胁。

但Boun没有忘记。他一边吃一边观察Prem——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但眼神有些飘忽,像在思考什么。左手拿叉子时还是会微微颤抖,无名指和小指几乎使不上力,但他坚持自己完成每一个动作。

“今天复诊是几点?”Boun问。

“十点。”Prem放下叉子,喝了口牛奶,“Mook说她会来接我。”

“我送你去。”Boun立刻说。

“你不是要回局里开案情分析会?”Prem抬眼看他,“北榄府的案子。”

Boun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确实要去——现场勘查昨晚才结束,今天一早就要开会梳理线索。但那通电话,那个小女孩浴缸里的画面,还有Prem此刻过于平静的表情……所有这一切搅在一起,让他无法安心离开。

“会议可以晚点。”他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Prem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Mook会送我。你专注你的案子。”

两人对视。晨光在Prem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Boun太了解他了——越是平静,越是有什么在底下汹涌。

“Prem,”Boun放下杯子,声音严肃起来,“昨晚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Prem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我做了个噩梦。”他重复了昨晚的说辞,“仅此而已。”

“只是噩梦?”Boun追问,“你昨晚在书房待到很晚。我回来的时候,电脑还是热的。”

Prem抬起眼,直视Boun:“我在整理案件资料。关于Karn的……”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Boun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昨晚整理了从六年前那场手术开始,一直到最近的有关Karn的信息。Karn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晰。”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而且之前的监控里拍到了他,就说明他已经现身了。再加上,他的腿上还可能有伤……谁,都有可能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Boun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他现在,很危险。”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越来越亮,把餐桌照得一片温暖,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紧张感。

“还有别的吗?”Boun问,目光锐利如刀。

Prem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Boun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挣扎——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

最终,Prem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Ohm还在查。”

他说得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Boun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散。他看着Prem,看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那只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左手。

有什么不对劲。但他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Boun。”Prem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北榄府的案子……凶手有线索了吗?”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Boun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还没有。现场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有用的生物痕迹。凶手戴了手套,穿了鞋套,显然是有预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小女孩的尸检报告今天出来。希望……能有些线索。”

Prem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又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Boun收拾碗筷时,Prem起身走到客厅,站在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过于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Boun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擦干手,走到Prem身后。

“答应我一件事。”他低声说。

Prem没有回头:“什么?”

“今天复诊完,直接回家。不要去医院别的地方,不要见任何人,除非是我或者Ohm、Mook。”Boun的手轻轻搭在Prem肩上,力道很稳,“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Prem终于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Boun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好。”Prem说,声音很轻。

这个回答太干脆,太顺从,反而让Boun更加不安。他还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是Mook。

她今天穿得很干练,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看到Boun,她点了点头:“队长。车在楼下。”

“麻烦你了。”Boun说,目光却还停留在Prem身上。

Prem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里面装着病历、复诊单,还有那几本他一直在看的专业书。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Boun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不到一秒钟。但Boun读懂了里面的内容——别担心。我没事。

然后门关上了。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洗衣机运转的低鸣。Boun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他走回卧室,拿起手机,拨通了Ohm的号码。

“队长?”Ohm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应该是在局里。

“昨晚Prem联系你了?他有没有让你帮忙查什么事?”Boun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太久了,久到Boun的心沉了下去。

“他让我别告诉你。”Ohm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Boun说,“但现在我命令你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Ohm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凝重:“是,Prem联系我了。他让我帮他查三件事:第一,在他住院期间所有接触过他的人;第二,咱们内部能接触到Ciar案核心的人;至于第三……是关于Karn接触医学专家的。”

“结果呢?”

“医院那边的名单已经出来了。能接触到Prem完整病历的一共十七个人,包括主治医生、三个护士、两个复健师、病历管理员,还有几个轮班的护工。正在逐一排查背景。市局内部,能接触到Ciar案件核心资料的,包括我们SCU全体,刑侦部门的三个人,技术组的五个人,还有内务部的两个负责人。范围不小。”

Boun的眉头越皱越紧:“第三?关于Karn接触医学专家的?”

“这个有点麻烦。”Ohm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查了Karn过去半年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水——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发现他有至少三次向一个瑞士的匿名账户汇款,每次金额都在五万美元以上。那个账户的注册信息是空壳公司,但转账备注里有一行字:‘神经再生项目咨询费’。”

神经再生。

Boun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起了Prem的左手,想起那该死的尺神经损伤,想起复健师说的“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还有,”Ohm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昨天下午,Prem的手机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Prem说,是Karn打来的。我们追踪了那个号码,是预付费卡,已经关机了。但基站定位显示……电话是从曼谷东区打出的。离那个废弃港口不远。”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医院内线。市局内线。Karn对神经再生的兴趣。那通陌生电话。还有Prem昨晚过于平静的反应。

Boun的手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Prem说……”Ohm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你已经有够多要担心的事了。北榄府的案子,那个小女孩……他说不能让你分心。”

这个理由太像Prem会说的话——把所有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把所有危险都独自面对。就像当年那场手术,就像船坞里的独自赴约。

“混蛋。”Boun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Ohm,还是在骂Prem,还是在骂自己,“他现在去医院复诊了。Mook跟着。你派人去医院,暗中保护。不要让他发现,但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明白!”

“还有,”Boun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查一下那个瑞士账户。动用所有资源,我要知道Karn到底在搞什么‘神经再生项目’。还有,昨天那通电话的录音——Prem的手机应该有自动录音功能。想办法弄到手。”

“已经在弄了。技术组正在破解Prem手机的云备份。”

“好。”Boun看了一眼时间,“我半小时后到局里。开会前,我要看到所有资料。”

挂断电话,Boun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阳光已经爬满了整个客厅,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Prem接了Karn的电话。就在昨天,就在这个公寓里,就在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而Prem选择隐瞒,选择独自面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为什么?是因为不信任吗?还是因为……想要保护他?

Boun想起昨晚Prem拍着他后背的手,想起那句“我在这儿”,想起那个主动的、依赖的拥抱。那不是疏远,那是……太近了,近到Prem害怕把他卷进更深的危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Prem和Mook的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昨晚的雨还没完全干。

他要加快速度。要抓住Karn,要揪出内线,要彻底扫清所有威胁。只有这样,Prem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真正卸下那些沉重的负担。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未来。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永远那么浓烈。Prem坐在复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病历,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伸直。麻木感依旧存在,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戴了一层无形的手套。但复健师说这是好现象——神经在恢复,信号在重新建立连接。只是这个过程会很慢,很痛苦。

“Prem Warut?”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可以进来了。”

Prem站起身,走进诊室。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表情总是很严肃。但今天,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多了一丝探究,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坐。”医生指了指椅子,“感觉怎么样?左手有进步吗?”

“好一些。”Prem坐下,把左手放在检查台上,“麻木感还在,但手指能动了。”

医生戴上手套,开始检查。他的手指很专业,按压着Prem手臂上的几个关键点,测试反应和力量。但Prem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目光也不仅仅停留在伤处,而是时不时扫过Prem的脸。

“最近睡眠怎么样?”医生忽然问,语气很随意。

Prem抬眼看了一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表情:“还好。”

“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其他精神压力?”医生继续问,手里拿着叩诊锤,轻轻敲击Prem的肘关节。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Prem的心警惕起来,但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偶尔。正常现象。”

“嗯。”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身体上的创伤会引发心理上的应激反应。这是正常的,但如果持续太久,可能需要心理干预。”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平常,但Prem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Khun Prem,”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着他,“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那场医疗事故,后来的袭击,还有最近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Prem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不仅关心你的身体恢复,也关心你的心理健康。”医生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果你需要帮助,无论是医疗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都可以告诉我。”

其他方面。这个词用得意味深长。

Prem看着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显得有些模糊,但里面的情绪是清晰的——担忧,紧张,还有某种欲言又止的焦虑。

“谢谢。”Prem说,声音很平淡,“我会的。”

检查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医生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开了新的复健方案,最后在病历上签了字。

“下周再来复查。”他把病历递还给Prem,“记住,左手不能过度用力,但要坚持做复健动作。神经恢复就像种树,急不得,但也不能停。”

“明白。”Prem接过病历,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医生忽然又开口:“Khun Prem。”

Prem回头。

医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保重。”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Prem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病历,指尖冰凉。

刚才那段对话太奇怪了。医生的试探,那些意味深长的问题,还有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内线。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医生会是那个内线吗?还是他只是受到了某种压力或威胁?

Prem走向电梯,步伐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医生是内线,那Karn对他的情况了解就说得通了。但如果医生只是被利用了呢?或者……医院里还有别人?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Prem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Karn到底想干什么。需要知道那个“神经再生项目”到底是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Mook正等在大厅里,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问,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还好。”Prem把病历递给她,“下周再来。”

两人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医院花园里的病人在散步,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Prem知道,这只是表象。在那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坐进车里,Mook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P’Prem,”Mook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队长很担心你。”

Prem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过度保护。”Mook继续说,语气很诚恳,“但经历了这么多事……队长他……他只是害怕再失去你。”

害怕再失去你。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Prem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昨晚Boun的眼泪,想起那个紧到几乎窒息的拥抱,想起那些压抑的、破碎的哭泣。那个总是强悍冷静的Boun,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Boun,那个能单手制服罪犯的Boun……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个孩子。

“我知道。”Prem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我必须好起来。”

必须好起来。必须强大起来。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Boun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Mook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时候……接受别人的保护,也是一种勇敢。”

Prem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这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接受保护?不。那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保护。他要的是并肩作战,是互相守护,是在黑暗来临时,能成为彼此的光。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前行。

而在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车里的男人戴着墨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