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等我,活着等我
冰冷的空气在地下停车场凝滞。Boun处理完手头最后一封紧急邮件,瞥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他让Prem去休息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极度疲惫的人来说,应该是足够沉睡的时长。
但Boun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胸腔里无声地扩散开来。他太了解Prem了。那家伙的“休息”,往往只是在某处换个姿势继续工作,或者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独自消化那些沉重的东西。
“该死。”Boun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倒了桌角的空咖啡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无暇顾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区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深夜的市局大楼静得可怕,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敲击着光滑的地砖,也敲击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休息室的门紧闭着。
Boun抬手敲了敲门,力道很重:“Prem?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提高:“Prem!开门!”
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如同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Boun不再犹豫,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没锁。他猛地推开门。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休息室内空无一人。靠窗的那张床铺整理得异常平整,甚至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了,仿佛从未有人躺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Prem的、混合着药水和消毒皂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Boun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冲进房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杂物或匆忙离开的痕迹。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清理过现场。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Prem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妈的!”Boun低吼一声,挂断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死心,又发了几条信息过去,屏幕上的“已发送”标志很快变成了“未读”。
Prem从不这样。即使在最疏离的时候,即使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他也从不会失联。工作纪律和个人习惯都不允许。
出事了。
Boun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冲出休息室,几乎是跑向Tay组长的办公室,简短急促地汇报:“组长,Prem不见了,电话不接,休息室是空的!”
Tay面色一凛,立刻起身:“马上查!”
两人迅速回到SCU办公区。深夜的值班队员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动,纷纷抬头。
“Ohm!”Boun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立刻调取休息室外走廊、停车场、以及市局所有出口最近三小时的监控!快!”
Ohm被他脸上罕见的神情吓了一跳,立刻跳起来:“是,队长!出什么事了?”
“Prem不见了。”Boun的声音冷得像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怀疑他自己离开了,或者……被人带走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整个SCU瞬间被唤醒,键盘敲击声和对讲机的呼叫声响成一片。值班的技术人员迅速调取监控系统,Ohm和几名队员围在屏幕前,双眼紧盯着快速回放的画面。
Tay眉头紧锁,对Boun说:“我去休息室再看看,也许他留了什么。”说完,他转身走向休息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Boun站在他们身后,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队长!找到了!”Ohm突然喊道,手指猛地指向屏幕,“凌晨一点四十分,休息室门打开,Prem法医走出来……他没有去办公区,而是转向了通往地下停车场C区的楼梯间!”
画面中,Prem的身影在监控摄像头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步履很快,但很稳,低垂着头,似乎刻意避开了与可能遇到的人对视。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孤绝而沉重的气场,即使隔着监控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继续追踪!”Boun的声音紧绷。
画面切换。地下停车场C区,Prem快步走向他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凌晨一点五十分,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查他车上的GPS定位!”Boun立刻命令。
技术员迅速操作,几秒钟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队长……Prem车上的GPS信号……被手动关闭了。最后记录的定位就在市局出口,时间是一点五十二分。”
“什么?!”Boun的心猛地一沉。关闭GPS,这绝不是无意之举。Prem是故意的。他不想被人追踪。
为什么?
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去见谁?或者说……要去面对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Boun脑中翻腾。是Prem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而这个线索危险到让他决定孤身前往?还是凶手主动联系了他,用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逼他独自前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灼时刻,Boun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的预览跳了出来。
发件人:Prem。
发送时间:刚刚。
内容简短到刺眼:「如果我没回来,可以看我电脑里的加密文档,密码你知道。」
这句话像冰锥,瞬间刺穿了Boun的胸膛。他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冰冷。
这时,Tay快步走了回来,手里拿着Prem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在床垫和墙壁的夹缝里找到的。”
电脑?Boun猛地抬头,看向Tay递过来的电脑,又看向手机屏幕上那条近乎遗言的短信。一股混合着恐慌、愤怒和剧痛的情绪轰然冲上头顶。他一把接过电脑,掀开,手指微颤却异常迅速地输入了那串他熟记于心的密码——他们的毕业年份加上Prem的生日。
解锁成功。桌面简洁,一个名为“最后的线索_KR”的加密文档赫然在目。他再次输入密码打开。
文档里,是Prem冷静到残酷的梳理:Karn与六年前医疗事故的隐蔽关联、Trend遗体处理的疑点、Ciar与器官贩卖网络的潜在勾连……一桩远比复仇更庞大黑暗的阴谋雏形,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Boun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为了这些触目惊心的真相,而是为了写下这些、然后毅然走向陷阱的那个人。
“这个家伙……”他牙关紧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谁他妈管这些!”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邮箱客户端的图标正在不断闪烁,提示着未读邮件。
一种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用砸的力道点开了那个邮箱。
「For Dr.Prem ONLY.」
发件人是乱码。点开。
Manow被捆绑、满面泪痕惊恐万状的照片,像一记重锤砸来。下面那行冰冷的威胁文字,和那个位于东郊废弃港口的详细地址,彻底点燃了Boun心中压抑的火山。
“谁他妈让你自己去的!!!”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暴怒的吼声在办公区炸开,震得所有人心脏一颤。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但那怒火之下,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心痛。
“全体都有!”Boun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迸发出来,“最高级别战备!Ohm,联系特警队和港口周边所有警力,立刻封锁东郊废弃工业港区域,要快,但要隐蔽!Mook,持续追踪车辆和手机信号,实时汇报!”
他抓起自己的配枪和外套,眼神狠厉如刀,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坚定的队员的脸。
“目标,东郊港口,这个坐标!”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罪恶的地址,“行动代号——‘回家’!现在,出发!”
“是!队长!”
警笛声凄厉地撕裂夜空,红蓝光芒如同燃烧的怒焰,朝着城市东郊那片被黑暗和罪恶笼罩的港口疯狂疾驰。
车内,Boun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个独自踏入龙潭虎穴的身影。
“等我!”他在心里,对着未知的黑暗尽头,对着那个总是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的混蛋,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定要活着等我!”
与此同时,曼谷东郊的废弃港口。
在夜色之下,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怪物骸骨。生锈的铁轨蜿蜒深入黑暗,断裂的水泥墩柱在浑浊水面投下扭曲的倒影。远处,几艘报废货轮的轮廓如同搁浅的巨鲸骨架,在稀疏星光下沉默耸立。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铁锈味和浓重的水汽,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Prem将车停在距离指定地址还有两个街区的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引擎熄灭,车厢内瞬间被死寂包裹。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和夜风吹过生锈铁皮的呜咽。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左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驾驶和紧绷状态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但他此刻无暇顾及。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邮件给出的两小时期限,还有二十一分钟。
刚刚在市局发送那条短信时,他选择了定时发送。现在,Boun应该已经收到了。以Boun的敏锐和行动力,很快就能追踪到这里。但需要时间。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Prem深吸一口气,潮湿咸腥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铁锈和腐败海藻的气息。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凶手选择这里,显然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足够复杂,足够……适合藏匿和进行一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事情。
Prem凭借着远处码头的微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朝着邮件中给出的那个船坞走去。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规律,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常声响,皮肤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的变动。
这是法医的习惯,也是生存的本能。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巨大的、半沉入水中的船坞出现在前方。入口处,沉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不稳定的昏黄灯光,像怪兽惺忪的眼睛。
Prem在距离门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侧耳倾听——仓库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Prem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支纤细的录音笔——那是法医工作时常备的工具,用于记录现场口述。他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后被他小心地放进衬衫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没有回头路。
为了Manow,也为了……结束这一切。
Prem最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船坞内部回荡。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高处几盏摇摇欲坠的防爆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地面湿滑,布满油污和不明的水洼。空气里除了海腥,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
而在那片光晕的中心,一张破旧的木椅上,绑着一个人。正是邮件照片里的Manow。她似乎昏迷了,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上那件单薄的家居服被冷汗和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
Prem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愉悦的叹息。
“你果然来了,Dr.Prem。”声音从船坞深处传来,低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彬彬有礼的腔调,“准时,且……独自一人。真令人感动,这份对‘同事’的关切。”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从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后走出一个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