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重新归队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Boun就醒了。怀里的人还在熟睡,呼吸平稳绵长,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这是Prem的睡脸,总像在梦里也要解决什么难题。
Boun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描摹着Prem的侧脸轮廓,从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睑,再到有些苍白的嘴唇。晨光渐渐明亮,给那张过于清晰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昨天的一切像一场暴风雨,激烈,痛苦,但也洗刷了一些东西。那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误解、各自背负的沉重,在昨晚的眼泪和那个吻里,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点。
但平衡是暂时的。Boun很清楚,只要Karn还在外面,只要那个内线还没被揪出来,威胁就永远存在。而Prem——这个总是想要独自承担一切的人——昨天虽然答应了不再独自冒险,但骨子里的倔强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动。Prem缓缓睁开眼睛,初醒时的茫然只持续了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就恢复了清明。他转过头,看向Boun。
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昨夜的泪水、争吵、拥抱、承诺,都还历历在目。
“早。”Boun先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Prem应了一声,声音同样沙哑。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但Boun的手臂还环在他腰间,没有松开。
“再躺一会儿。”Boun说,“还早。”
Prem没有坚持,重新靠回他怀里。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密?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平常得几乎让人忘记那些阴影和威胁。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平常的一天。
“今天有什么安排?”Boun问,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Prem额前的碎发。
“原本该继续休息的。”Prem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想提前结束假期。”
Boun的手顿住了。
“BNH医院的事情,让我意识到一件事。”Prem继续说,眼神看向天花板,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分析,“Karn对我的兴趣,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他的神经再生研究需要一个现成的、有神经损伤的实验对象——那就是我。只要我还‘可用’,他就不会放弃。”
“所以?”Boun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我不能一直躲着。”Prem转过头,看向Boun,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回到工作岗位上。法医的工作会让我接触到各种死亡案例,包括那些可能和Karn有关联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SCU,比在家里更能保护自己。也更方便配合你们调查。”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Boun盯着Prem,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是不是又有了什么独自行动的计划?是不是又在隐瞒什么?
但Prem的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任何躲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Boun问,声音严肃,“回到工作岗位,就意味着你会暴露在更多风险中。Karn可能通过内线掌握你的行踪,可能在任何一个案发现场设下陷阱,可能——”
“我知道。”Prem打断他,“但躲在家里,就安全了吗?Stamp昨天是怎么把我约出去的?医院的内线,市局的内线,Karn的耳目无处不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这个策略Boun太熟悉了——在MK-5连环案时,Prem就是这样,用自己当诱饵,引出凶手。但那时候,至少他们有完整的计划,有严密的布控。而现在……
“我需要你的同意。”Prem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Boun心上,“不是作为你的搭档,也不是作为你的……爱人。而是作为SCU的队长。我需要你批准我提前结束病假,回归工作岗位。”
这个请求太正式了,正式得让Boun无法用私人情感来拒绝。他看着Prem,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属于顶级法医的专业光芒,也看着那光芒下深藏的、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切的决心。
“如果我不同意呢?”Boun问,声音很轻。
“那我也会想办法参与调查。”Prem坦诚地说,“但那样,我就无法得到官方的支持和保护。而且……你会更担心。”
很诚实。诚实到近乎残忍。Prem在告诉Boun: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这么做。区别只在于,是在你的掌控下,还是在你的掌控外。
Boun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决断。
“三个条件。”他说,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威严,“第一,必须时刻佩戴追踪器和紧急报警装置。第二,任何外勤任务,必须有至少两名队员陪同。第三,所有与Karn相关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行动。”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如果你同意这些条件,我就批准你提前归队。”
Prem看着他,几秒钟后,点了点头:“我同意。”
“成交。”Boun说,伸出手,“欢迎回来,Prem法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正式的、工作性质的握手,但在交握的瞬间,Boun的手指微微收紧,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更深层的承诺。
早餐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进行。Boun煎了蛋和培根,Prem热了牛奶。两人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讨论今天的安排。
“Ohm应该已经去医院调查内线的事了。”Boun说,看了眼时间,“Mook在跟进北榄府案子的指纹比对结果。技术组还在破解昨天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希望他们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我需要调阅Karn所有的案件档案。”Prem说,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讨论,“特别是他在医学院时期的记录。他发表的论文,他参与的研究项目,他指导过的学生……一切。”
“已经让技术组整理了。”Boun说,“但那些资料很多,需要时间筛选。”
“我可以帮忙。”Prem放下叉子,“我对医学领域更熟悉,能更快找出关键信息。”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Boun点了点头:“好。但记得我说的条件。还有,必须在局里工作,不能把资料带回家。”
“明白。”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Boun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Prem忽然说:“我可以自己开车去。”
“不行。”Boun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在抓到Karn之前,你不能单独行动。这是条件的一部分。”
Prem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车子驶出公寓楼,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曼谷的交通永远那么拥堵,但今天,Boun却觉得这拥堵让人安心——至少,Prem就在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北榄府的案子,”Prem忽然开口,“有什么新进展吗?”
Boun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指纹比对没有结果,不在数据库里。但技术组在受害者家的窗户外面,发现了一枚鞋印——半枚,很模糊,但能看出是43码的运动鞋。鞋底花纹很特殊,是某个小众品牌的限量款。”
“限量款?”Prem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应该不难查。”
“已经在查了。”Boun说,“但麻烦的是,这款鞋在曼谷只卖出了不到一百双。购买记录需要时间调取,而且……凶手可能是在二手市场买的,或者偷的。”
线索总是这样,看似有希望,实则困难重重。Boun已经习惯了这种办案节奏——前进两步,后退一步,在迷雾中摸索。
“凶手在现场留下血画的笑脸。”Prem忽然说,“这很像一种……签名。”
“签名?”
“连环杀手有时会有特殊的作案手法,或者留下特定的标记,就像艺术家的签名。”Prem的声音很平静,“MK-5,那个仪式杀人案中,凶手在每个现场都留下了做‘仪式’的标志。Karn在Frank和Nora案中留下了‘让失败者重温失败’和‘很快,就是你了’的留言。”
他顿了顿,看向Boun:“这个血画的笑脸,可能也是某种签名。它可能在传递信息,或者……满足凶手的某种心理需求。”
心理需求。这个词让Boun想起了昨天那个小女孩浴缸里的画面。那种冷静、有条理、近乎仪式感的作案手法,确实不像普通的抢劫杀人。
“我们需要心理侧写师的帮助。”Prem继续说,“分析凶手的作案手法,推测他的年龄、职业、心理状态。这可能比追查鞋印更有效。”
Boun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专业,也很合理。但……
“局里的心理侧写师在休假。”他说,“下周才能回来。”
“我可以试试。”Prem说,声音很轻。
Boun转过头,看着他:“你?”
“我在医学院时,选修过犯罪心理学。”Prem解释道,“而且作为法医,我经常需要从尸体和现场痕迹中,推断凶手的心理状态。虽然不是专业侧写,但……也许能提供一些思路。”
这个提议让Boun有些意外,但也合情合理。Prem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和逻辑分析能力,在之前的案件中已经证明过无数次。
“好。”Boun最终同意,“回局里后,我把所有现场资料给你。但记住——这只是辅助分析,不能作为主要侦查方向。”
“明白。”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阳光很好,把白色的办公楼照得闪闪发光。Boun停好车,两人一起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遇到了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看到Prem,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Prem法医?你回来了?”一个刑侦部门的警员问,“身体没事了吗?”
“好多了,谢谢。”Prem礼貌地点头。
“太好了!队长这几天都快把我们逼疯了,说技术报告没人看得懂——”
话说到一半,那个警员忽然意识到Boun就在旁边,立刻闭嘴,讪讪地笑了笑。
Boun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Prem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存在。
电梯到达SCU所在楼层。门开,办公区里一片忙碌的景象。Ohm和Mook正在白板前讨论着什么,技术组的几个队员在电脑前埋头工作,电话铃声和对讲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看到Boun和Prem走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队长?Prem?”Ohm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怎么……这么早?”
“Prem法医提前结束病假,今天正式归队。”Boun宣布,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区,“大家欢迎。”
短暂的寂静后,办公区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几个队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你真的没事了吗?左手怎么样?”
“太好了!你不在,那些尸检报告看得我头都大了!”
“欢迎回来!”
“……”
Prem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眼神温和了许多。他点了点头,简单回应了几句,然后看向Boun,用眼神询问——接下来做什么?
Boun拍了拍手,办公区安静下来。
“好了,回到工作岗位。”他说,“Ohm,医院内线调查得怎么样了?”
Ohm立刻正色道:“正在筛名单。医院给了我们十七个人的名单,都是能接触到病理楼安保系统的。正在逐一排查背景和近期行踪。”
“加快速度。”Boun说,“Mook,北榄府案子的鞋印,查得如何?”
“已经联系了品牌方,在调取购买记录。”Mook汇报,“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找到了购买者,也不能确定就是凶手。”
“先查。”Boun说,然后转向Prem,“你跟我来。”
他带着Prem走向角落的一个工位——那是Prem的位置,但已经空了好几天。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些基本的办公用品。
“这里。”Boun说,“技术组已经把Karn的资料发到你的内网邮箱了。你先看,有发现随时告诉我。”
Prem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开机,输入密码,登录内网系统。动作流畅自然,就像从未离开过。
Boun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个人回来了。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回到了他们中间。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危险也回来了。
“队长?”Mook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Boun转过身:“什么事?”
“技术组说,昨天BNH医院实验室的监控录像,他们恢复了一部分。”Mook的表情有些凝重,“但画面……很奇怪。”
“奇怪?”
“您最好自己看看。”
Boun跟着Mook走到技术组的区域。几个技术人员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模糊的黑白视频。
画面是病理楼三楼的走廊。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六点五十分——Prem到达前十分钟。
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然后,画面忽然扭曲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波浪状的扭曲,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扭曲结束后,画面恢复了正常。但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从307室走出来。他走得很稳,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经过摄像头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在黑白画面中格外清晰——直直地盯着摄像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是谁?”Boun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知道。”一个技术员回答,“我们对比了医院所有医护人员的资料,没有匹配的。而且……他出现的方式很奇怪。”
“什么意思?”
技术员把视频倒回去,定格在画面扭曲前的瞬间:“您看,这里,走廊是空的。然后画面扭曲,扭曲结束后,他就出现了。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Boun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凭空出现?不可能。要么是监控被动了手脚,要么是——
“画面被篡改了。”Pre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Boun转过头,Prem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这种波浪状的扭曲,是数字视频被篡改的典型特征。”Prem的声音很冷静,是纯粹的技术分析,“有人黑进了医院的监控系统,在特定时间点插入了这段画面。真实的监控录像可能已经被覆盖或删除了。”
黑客。内线。医院安保系统被入侵。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Karn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一个团队,或者至少,有技术高超的同伙。
“能恢复原始录像吗?”Boun问技术员。
“很难。”技术员摇头,“对方的手法很专业,覆盖得很彻底。我们正在尝试,但希望不大。”
Boun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每一次以为接近了,Karn就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还差得远。
“继续尝试。”他说,“还有,查一下医院监控系统的漏洞。我要知道他是怎么黑进去的。”
“明白。”
Boun转身,看向Prem。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个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更狡猾,更……无所不能。
但Prem的眼神里,除了凝重,还有一种Boun熟悉的东西——那种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和斗志。
“回你工位。”Boun低声说,“继续看资料。这里交给我。”
Prem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Boun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含义很明确:小心。
Boun对他点了点头,用眼神回应:你也是。
办公区重新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成SCU特有的工作交响曲。
Prem回到工位,打开邮箱,开始浏览Karn的资料。文件很多,很杂,从他在医学院的成绩单,到发表的论文,到后来那些可疑的“研究项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大脑像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筛选,分析,关联。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而在办公区的另一边,Boun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贴着的所有案件信息——Frank案,Nora案,BNH医院事件,北榄府灭门案。
看似无关的案件,但真的有联系吗?Karn和北榄府的案子有关吗?还是只是巧合?
太多问题,太少答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办公区照得一片明亮。但Boun知道,在这光明之下,黑暗正在悄然滋长。
而他们,必须在黑暗完全吞噬一切之前,找到光。
他转身,看向Prem的方向。那个身影在晨光中挺得笔直,专注而坚定。
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