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引导式触碰
那天下午,法医实验室的走廊比往日更加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水声。Prem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湄南河案的后续补充报告还差一个毒理分析的汇总,他正逐字逐句地核对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Prem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黏在屏幕上。
门被推开,Boun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色的战术T恤,手臂上那道狰狞却已愈合的伤疤在衣袖边缘若隐若现。他走到Prem的办公桌旁,将文件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一沓待签字的报告上。
“手头的事先放放。”Boun的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Prem这才停下敲击,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那个文件袋,又抬起眼看向Boun,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问:“有新案子?”
“不是。我给你申请了点东西,”Boun言简意赅,用下巴点了点文件袋,“刚批了。跟我去试试?”
“装备?”Prem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勘查箱,“我的标准装备很齐全。”
“不是那些。”Boun拿起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SCU的一线外勤人员,包括技术顾问。在特定高风险案件中,经申请批准可以配备武器。鉴于我们最近处理案子的性质,以及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Prem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左肩,“……的实际情况,我认为很有必要。”
Prem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几乎立刻明白了Boun的意思,一股混杂着抗拒和荒谬的情绪涌上来。“我不需要额外的‘装备’。上次……是个意外。我的职责是技术支持,不是一线……”
“意外?”Boun的上身微微向前探,“意外随时可能再来。湄南河的案子结了,但Karn那条线没断干净,Ton那种疯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下次再有人拿着刀冲过来,你打算怎么办?再用身体去挡?”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低又快,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Prem沉默。他想起连廊里那道寒光,想起刀刃刺入皮肉的冰冷触感。理性告诉他,Boun说的有道理。但某种更深层的抗拒,让他迟迟无法伸手。
“我会注意安全。”最终,Prem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手里的报告。
Boun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合上了电脑。
Prem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恼怒:“你——”
“现在,跟我走。”Boun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他抓住了Prem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熟悉你的装备,这是命令,Prem法医。”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Prem身体一僵。他想甩开,但Boun已经转身拉着他往外走,步伐又快又稳,根本不给拒绝的余地。走廊里几个路过的队员投来好奇的目光,Prem抿紧嘴唇,最终放弃了在公共场合拉扯的打算,只能任由Boun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实验室。
市局地下二层的室内靶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机油味。隔音材料将枪声过滤成沉闷的砰砰声,依然震得人耳膜发颤。
Boun带着Prem去枪械室,按照流程办完了手续之后,保管员根据编号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式保险箱,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格洛克19手枪,枪身泛着冷硬的哑光,旁边是两个备用弹夹,以及一套清洁工具。所有东西都固定在盒内的凹槽中,一丝不苟。
“你的了。”保管员将枪盒推过来,语气平淡,“首次领取,需要在监督下完成基础安全操作和第一轮适应性射击。Boun队长已经预约了室内靶场,他会监督并记录。”
Prem看着那个枪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视线里。
Boun已经拎起了枪盒,看向他:“走吧,去靶场。早点完事,你还能回去继续写你的报告。”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仿佛只是带他去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培训项目。
但Prem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走向那个传来沉闷砰砰声的方向。
Boun把黑色的枪盒放在射击位旁边的操作台上,打开。格洛克19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配套的弹夹和耳罩、护目镜。
“戴上。”Boun拿起射击位上准备的护目镜,递给Prem。
Prem单手接过,试图将护目镜套在自己的金丝眼镜外面,动作有些别扭。
“眼镜摘了。”Boun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Prem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疑问。
Boun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弧度介于习惯性的嘲讽和某种更深层的熟稔之间。“装什么。你视力比猫头鹰还好,五岁那年隔着半个球场都能看见我口袋里藏的弹珠。戴两层反而碍事,影响视线。摘了。”
Prem的嘴唇抿紧了,他没再反驳,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台面上。失去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理智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眼尾的线条清晰,眸光黑亮锐利,少了一丝书卷气的隔膜,多了几分直白的锐气。
Boun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得逞般的细微痕迹,也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闪过。他迅速移开目光,拿起降噪耳罩递给Prem:“这个必须戴好。”
Prem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随即顿了一下。这种厚重的、完全包裹式的专业耳罩,需要双手操作才能戴稳,而他左肩的伤口虽然愈合,但大幅度动作仍会牵扯疼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滞涩。
Boun在旁边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覆上了Prem正在试图扣上耳罩搭扣的手。
“别动。”
他的声音透过尚未完全隔音的耳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Prem的手僵住了。
Boun的手指温热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他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急躁,但非常精准——他一只手稳稳托住耳罩主体,另一只手快速而有力地扣好两侧的搭扣,调整松紧带,确保完全覆盖住Prem的耳朵,隔绝大部分噪音。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Prem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拒绝。
“好了。”Boun收回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再自然不过。他退后半步,检查了一下耳罩的密闭性,然后拿起自己那副,利落地戴上。
Prem感觉世界瞬间变得沉闷而模糊,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被放大。Boun站回到操作台那边,熟练的检查枪械,填装弹夹,动作流畅。
“过来。”Boun走到射击位前,示意Prem站到旁边,然后将枪递给他,“握持姿势,瞄准基线,击发要领,考核的时候都学过吧?先打几发看看。”
Prem接过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重量,这质感,与手术刀截然不同。手术刀的重量是精准的平衡,是为了稳定的切割。而枪的重量,是为了抵消后坐力,是为了……摧毁。
他努力回忆着多年前在警校基础培训时那短暂而模糊的射击课程记忆,生疏地摆出握持姿势。手指扣上扳机护圈,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Boun站在侧后方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Prem深吸一口气,瞄准二十五米外的半身人形靶,扣动了扳机。
“砰!”
后坐力比他记忆中的要大,手腕猛地一挫,枪口不受控制地上扬。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靶纸干干净净。
Boun闭了闭眼,忍住叹气的冲动。
第二枪。Prem试图控制,但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加力,导致枪身微偏。“砰!”子弹擦着靶纸边缘飞过,在旁边的挡板上留下一个白点。
第三枪,第四枪……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要么脱靶,要么勉强上靶也是擦边。
Prem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一种混杂着挫败、烦躁和某种更深层不适的紧张。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握枪的姿势越来越僵硬。
“停。”Boun终于出声,声音透过耳罩传来,有点闷,但里面的无奈清晰可辨。
Prem放下枪,手臂有些发酸。他摘下护目镜,擦了下额头的汗,避开Boun的目光。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懊恼,但很快被惯常的冷静掩盖。
“我告诉过你,我不需要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Boun没接他的话,而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我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过的射击考核。”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
Prem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他没有看Boun,而是低下头:“我没有参加过警校的武器训练。入职前的武器操作考核……实弹射击要求不高,及格即可……我过了的。”
Boun瞪着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才猛地想起,Prem不是警校出身,他是医学院的天才,是走技术路线进来的法医。那些令普通刑警都感到压力的高强度武器训练、战术射击课程,Prem可能真的从未经历过。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想起医院连廊里Prem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那毫不犹豫的一撞……这家伙,连枪都打不好,哪来的胆子去跟持刀的疯子硬碰硬?
他不再站在旁边指导,而是直接绕到了Prem的身后。“姿势不对,发力不对,呼吸也不对。”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枪,而是直接覆上了Prem握枪的右手,举了起来。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微凉的手背。Prem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Boun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扶住了Prem的左小臂,“放松。你绷得太紧了,肌肉都在较劲,怎么可能打得准。”
Prem僵硬地站着,能清晰地感觉到Boun胸膛传来的热量,以及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坚定地调整着他手臂的角度和位置。Boun的手指有力而灵活,一点点掰正他错误的握持,将他的食指轻轻放在扳机护圈外侧。
“手腕要直,但别锁死。肩膀下沉。”Boun低声指导,气息拂过Prem的耳廓,“力量从脚底上来,通过腰,传到手臂,不是只用手腕和胳膊较劲。感受枪的重量,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对抗它。”
他的声音很近,很稳,奇异地压下了Prem心头那份焦躁和抗拒。Prem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顺着Boun引导的力道调整姿势。
“好,现在,看准星。”Boun的手依旧覆在Prem的手上,带着他微微调整枪口方向,让准星、照门和远处的靶心连成一线。“呼吸。吸气,慢慢吐,吐到一半的时候,稳住……就是现在,食指均匀加力,不要猛地扣下去……”
Boun的食指轻轻压在Prem扣着扳机的食指上,不是替他用力,而是一种引导,让他感受那种均匀、平稳的施力过程。
“砰!”
枪声响起。这一次,后坐力依然存在,但在Boun稳固的支撑和引导下,传递得更加顺畅。Prem的手臂只是微微一震,枪口上扬的幅度小了许多。
远处的靶纸上,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看,”Boun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松开了手,但仍站在Prem身后极近的距离,“这不是能打中吗?记住这个感觉。”
Prem看着那个弹孔,胸口莫名地起伏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在Boun的掌控和引导下,冰冷的金属仿佛真的短暂地与他融为一体。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完全令人排斥。
“自己再来一次。”Boun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紧盯着他。
Prem重新举起枪,回忆着刚才的姿势和感觉。瞄准,调整呼吸,食指缓缓加力……
“砰!”
子弹再次上靶,虽然偏离了中心,但稳稳扎在靶纸的有效区域内。
接下来的时间里,Boun没有再直接上手,只是站在一旁,用简短精准的指令纠正Prem的动作和节奏。“手腕。”“呼吸。”“别急。”“好。”
单调的枪声在训练室里一次次响起。汗水浸湿了Prem的鬓角,他的手臂开始酸痛,但脱靶的次数越来越少,弹着点也逐渐向靶心收拢。他全神贯注,眼中只剩下远处的靶心和手中这把需要驯服的武器,暂时忘却了那些复杂的抗拒和过往的阴影。
Boun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装备柜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Prem从一开始的僵硬生疏,到逐渐找到节奏,挺直的背脊在一次次后坐力冲击下微微晃动,却始终稳如磐石。看着汗水沿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浅蓝色衬衫的衣领。看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此刻却专注得近乎执拗的眼睛。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在硝烟味和规律的枪声中,慢慢浸润了Boun连日来焦躁的心绪。
当最后一个弹夹打空,Prem放下有些发烫的枪,摘掉耳罩。世界恢复喧嚣,但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余韵。他看向靶纸,上面散布着密密麻麻的弹孔,虽然离神枪手差得远,但比起刚开始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已是天壤之别。
“还成。”Boun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靶纸,给出一个不算夸赞但绝对肯定的评价,“至少不会打到自己脚了。”
Prem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接过Boun递来的清洁工具,开始笨拙但认真地擦拭枪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并“维护”这把枪。
“每周至少来练两次,”Boun一边收拾弹壳,一边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枪不是装饰品,要么不用,要用就必须保证在最紧张的时候也能打得准。”
Prem擦拭枪管的手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再多的交流,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对抗感,似乎被靶场里硝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悄然稀释了一层。
有些技能,是为了生存。有些靠近,或许也只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多一分保障。
未来的路还长,危险也从未远离。但至少此刻,他们手中都多了一件可以依仗的武器,身边也多了一个……或许能倚靠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