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贴身保护

急诊室的空气永远混杂着消毒水、药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味。灯光惨白，映照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和等待区一张张忧虑的脸。

Boun将车几乎是漂移着甩进急诊通道，不等停稳就跳下车，拉开副驾驶门，小心地将Prem扶了出来。Prem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失血和疼痛让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对自身状况的审视。他右手紧紧按着左臂上被Boun临时包扎的伤口，深色布料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了一小片。

“急救！刀伤！”听到Boun的叫喊，立刻有护士推着移动床冲了过来。

Prem被迅速送进处置室。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看到Prem手臂上那虽然不深但位置敏感、手法专业的伤口，以及脖子上清晰的勒痕，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清创、消毒、检查伤口深度、确认没有伤及主要神经和血管……医生的动作迅速而专业。伤口确实如Prem自己判断的那样，不算深，但创口边缘整齐，显然是锋利刀具所致。医生在局部麻醉下进行了缝合，一共缝了七针。

“刀口不深，万幸避开了尺神经和主要血管。但伤口较长，需要按时换药，避免感染，短期内左臂不能用力，注意休息。”医生一边写着病历，一边交代，“脖子上的勒痕没有造成喉部软骨损伤，但软组织挫伤明显，最近说话、吞咽可能会痛，饮食注意清淡。另外……”

医生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的Prem。Prem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除了外伤，你的身体处于严重透支状态。”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厉，“心率过快，血压偏低，眼底有血丝，明显的睡眠不足和应激反应。这次袭击不仅是身体伤害，更是巨大的精神冲击。我建议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不用了，医生。”Prem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脖子受伤而显得比平时更低沉，“我回去休息就好。”

“Prem……”Boun忍不住想劝。

“我没事。”Prem打断他，目光转向医生，“伤口处理好了，我知道注意事项。如果需要，我可以签署离院责任书。”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决，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力。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眉头紧锁、明显担忧却似乎无法改变Prem决定的Boun，最终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快速写着：“好吧，病人坚持离院。但务必注意，如有发烧、伤口红肿剧痛、呼吸困难或任何异常情绪波动，必须立刻回医院。这些药按时吃，主要是抗生素、止痛和帮助稳定神经的。”

“谢谢医生。”Prem点了点头。

Boun接过药袋和病历，小心地扶着Prem站起来。Prem的左臂被绷带固定在胸前，动作有些不便，但他拒绝了Boun进一步的搀扶，自己稳步向外走去，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出医院时，天光已经大亮，城市的喧嚣开始复苏。晨风带着凉意，吹拂在Prem脸上，让他因失血和药物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左臂传来阵阵钝痛，脖子的勒痕也在吞咽时带来不适，但这些清晰的痛感，反而让他从连日来那种麻木疲惫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丝。

车上，Boun的电话响了，是Ohm。

“队长，封锁搜查了附近五个街区，调看了能找到的所有监控，那家伙反侦察意识很强，专挑没摄像头的小路和死角走，最后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居民区监控盲点消失了。现场提取到几个不太清晰的鞋印，初步判断是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鞋，44码左右。手术刀没找到，估计被带走了。现场很干净，没发现其他明显物证。”Ohm的声音带着不甘和疲惫。

“知道了。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排查周边所有可能目击者。重点还是医学院内部和与Frank案相关的社会关系网。”Boun的声音冷硬。

“明白！”

挂断Ohm的电话，Boun刚想把手机放回去，屏幕又亮了起来，显示是“Tay组长”。

Boun立刻接起：“组长。”

“Boun，”Tay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Prem怎么样了？”

“刚处理完伤口，没有大碍，皮肉伤，缝了几针，现在准备回他公寓。”Boun快速汇报。

“那就好。”Tay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无奈和决断，“刚才New副局长紧急召集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了个短会。Prem遇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凶手手段专业，目标明确，而且显然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情况很危险。”

Boun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重点来了。

“鉴于事态严重，凶手极有可能再次行动，”Tay继续说道，语气转为正式的命令口吻，“经过讨论，市局领导决定，在凶手落网、威胁解除之前，由你对Prem实施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这是为了保护我们重要技术人员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确保案件调查能够顺利进行，避免再次发生恶性事件，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Tay特意强调了“市局领导决定”和“命令”，意在说明这并非个人提议，而是不容违抗的上级指示。

“你需要立刻搬去Prem的公寓，或者让他暂时搬到更安全的地方——比如你那里。总之，不能让他落单。你的其他工作，我会安排Ohm和Mook暂时分担一部分重点。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Prem的安全，明白吗？”

Boun握着手机，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闭目养神的Prem。Prem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睁眼。

“明白，组长。”Boun沉声应道，没有犹豫。

“好。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Tay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另外……Boun，注意方式。Prem现在压力很大，情绪也不稳定。保护他，但也别让他觉得被监视或软禁。你是他的搭档，更应该是他现在能依靠的人。”

“我明白。”Boun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电话挂断。车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Boun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Prem，Prem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Boun知道他醒着。

“市局的决定，”Boun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转述Tay话语中的紧迫感，而是陈述事实，“在抓到凶手之前，由我对你进行贴身保护。为了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搬去你那里。或者，你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想去？”

Prem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没有看Boun。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回应，声音因脖子受伤而愈发沙哑：

“……知道了。去我公寓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昨晚那一刀精准的“警告”，已经让他明白，个人的意愿在现实的威胁面前，微不足道。

车子再次驶回那栋熟悉的公寓楼。阳光透过树叶，在楼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

Boun陪着Prem上楼，进门。公寓里的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昨天清晨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冰冷、整洁、空荡。

“你休息，我去局里处理后续，顺便……”Boun看着Prem苍白的脸和吊在胸前的左臂，不放心地叮嘱，“拿点必需品过来。药记得吃，伤口别碰水。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Prem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Boun在原地站了几秒，听着门内传来的细微声响——大概是Prem在艰难地用一只手换衣服。他胸口闷得发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一整天，Boun都在SCU和刑侦部门之间奔波。袭击案的调查、Frank案的线索追踪、还有应对越来越棘手的舆论……所有事情压在一起，但他处理得有条不紊，只是眉宇间的戾气和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给Prem发条信息，内容简短：“吃药了吗？”“吃饭了吗？”“我在局里，晚点回。”Prem的回复更简短，通常只有一个“嗯”字。

傍晚，Boun回自己公寓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袋，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习惯性地塞进了自己的便携洗漱包和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他开车返回Prem的住处，输入密码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Prem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放在一个靠垫上。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医学典籍，但眼神有些放空，显然没在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失血后的苍白尚未恢复，眼下乌青浓重，但眼神比清晨时清明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冰封般的空洞。

“我搬过来了。”Boun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尽量自然，“可能需要打扰几天。”

Prem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Boun将行李袋放在客厅角落，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个他其实并不陌生的空间。整洁、简约、冷清，像它的主人一样。他的视线落在开放式厨房的冰箱上，忽然想起什么，走了过去，拉开冰箱门。

然后，他愣住了。

偌大的双层冰箱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上层只有几瓶矿泉水，几罐能量饮料，还有……几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威士忌和金酒。下层，除了制冰格，只有两袋早已过期、硬得像石头的吐司面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没有新鲜蔬菜，没有水果，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没有任何一点像样的、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Boun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早知道Prem生活简单，甚至有些苛刻自己，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这哪里是一个家，这简直像个临时避难所，或者……一个等待自我消耗殆尽的牢笼。

他“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Prem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

Boun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出去买点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Prem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帘。

Boun下楼，再次走向那家二十四小时超市。这一次，他推着购物车，几乎是有些报复性地采购：各种易于单手处理的食材、营养丰富的半成品、水果、牛奶、鸡蛋、还有几包Prem可能喜欢的茶包。结账时，他看着满满两大袋东西，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和烦躁。

回到公寓，Prem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Boun没打扰他，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依旧干净得冷清。Boun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现在里面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然后，他系上自己带来的围裙，开始洗菜、切肉、烧水。

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水沸了，下面条，打鸡蛋，烫青菜。食物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公寓里弥漫开来，带来一种陌生却温暖的烟火气。

当Boun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配料满满的鸡蛋面走出厨房时，看到Prem已经合上了书，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单纯的出神。

“吃饭。”Boun将一碗面放在Prem面前的茶几上，特意将筷子放在他右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筷子也摆好了。他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埋头就吃。他没问Prem饿不饿，也没说“尝尝看”，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Prem看了看面前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条，又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右手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很慢，动作因为只能用一只手而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但他很认真，一口一口，将面条、鸡蛋、青菜慢慢地送入口中，连汤也喝了不少。

Boun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看到他额头因为费力而渗出细小的汗珠，看到他偶尔会因牵动左臂伤口而微微蹙眉，但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求助。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客厅里，各自吃着面，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吞咽声。

Prem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底。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

Boun也吃完了，放下碗筷。他看着Prem，等待着他可能会有的反应——道谢，或者更可能的，沉默。

Prem却站起身，用右手有些吃力地端起两个空碗，走向厨房水槽。

Boun愣了一下，随即跟了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水流声哗哗响起。Prem用一只手，很慢但很仔细地冲洗着碗筷，然后小心地放进沥水篮。他的动作因为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

就在Boun以为他会像昨晚一样，完成清洗后便转身离开时，Prem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掩盖，但Boun听清了：

“我很久……没在家和别人一起吃饭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Boun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孤寂和疏离，让Boun的心脏猛地缩紧，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Prem被灯光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肩膀线条，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可以经常这样，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接过Prem手里最后一个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然后低声说：

“去休息吧。伤口需要静养。”

Prem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