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次拜见

第二日，利玛窦带着刘执礼和格力冈来到王泮的府邸。在门房通报过后，由管家带进书房。书房古朴典雅，一位白须白髯老者正在书桌前挥毫泼墨。

“大人，这几位夷商到了。”

老者放下手中毛笔，微笑着看向来人。“老夫这院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并不少见，倒是很少能来西洋人，不知几位找我所为何事？”

利玛窦连忙上前作揖“我等是佛郎机商人（明朝时期习惯把欧洲人都叫佛郎机人），听闻大人学识学贯古今、融会中西，对我们西方人又非常友善，所以前来拜见。”

王泮听到这人汉语很流利，连拍马屁都学会了，不禁哈哈大笑。

“你这西夷，汉话倒是说得利索。马屁就不用拍了，你们找我肯定有事吧？说说吧。”

“小人们听说大人对外邦的新奇之物颇感兴趣，小人别无所长，就把自己漂洋过海的舆图带来献给大人。”说着，就捧着舆图放在书桌上慢慢打开。

“噢，大海之上万里之遥，虽然凶险至极但是奇闻异事也很有趣。”王泮顿时来了兴致，俯身仔细观看。

“大人请看，这里是小人的家乡名叫马切拉塔，这里是就是大人说的佛郎机它其实是很多个国家。。。。。。，这里有一块大陆，那里的人漆黑如墨。。。。。。。，这是一条狭窄的水道。。。。。。这里的气候非常炎热。。。。。。”

利玛窦竭尽可能地讲述着舆图上的新奇之处。王泮听得很入神，经常赞许地点点头，偶尔有疑惑还会询问一二。利玛窦知道他送对了。

“这舆图上的文字是佛郎机文吗？”

“是的”，“大人，我还带来了一本《平常问答词义》。这上面是大明话和佛郎机话的对照，帮助大人通晓佛郎机文。”

“噢，这倒是好东西”王泮接过册子翻看起来。

翻了一会，王泮的目光回到舆图上，说道：“当年三宝大人也曾经留下过舆图，海禁之后武宗皇帝把舆图送到翰林院收藏。我有幸看过一次，很是震惊。感慨这世间如此之大，三宝大人却能七次出巡，真是羡煞旁人。你这舆图和那张比起来确实粗糙了很多，不过一介夷商能绘出此等舆图也很不易了。说吧，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就要送客了。”

利玛窦看向刘执礼，他们事先有过商议，为了避免不合时宜的行为，会用眼神交流。刘执礼感觉时机到了，轻轻点头示意可以直说了。利玛窦再次躬身作揖“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小人确实有事相求。”

“那就说说看。”王泮转身坐回书桌前，却没有招呼其他人坐下。这是要看看来人提的要求是什么，能不能成为他王知府的客人。若是事情能办，就会赐座上茶，若是不能，就会直接送客。

利玛窦掏出自己的路引，双手递上。

王泮接过，打开看了看，疑惑地看向利玛窦。

“大人，这是小人和几个同乡在广州海道副使王渊王大人处办理的路引。”

“王渊”王泮又打开路引看了一眼印章，心里已经清楚。

“正是，小人和同乡来肇庆做些香料生意，在码头报关时被衙役抓走了一名同乡。说是要彻查王渊签发的路引通牒。”

刘执礼也上前一步，“王大人明鉴，我等就是些本分的商人，从未作奸犯科，每处的税银都是足额交付。在广州办理路引也是为了方便生意往来，街坊里长的担保也都齐全。这次的无妄之灾还望知府大人施以援手。”

“利先生、各位请坐”王泮伸手示意利玛窦等人坐下，“我对此事有所耳闻。”作为总督郭应聘的亲信，这件事的原委他是很清楚的。多年的宦海沉浮，来客的事情有了把握，才能成为座上宾。

客人落座，几个下人迅速布置好茶具，斟上茶水。

“总督郭大人前些时间查看前任张大人遗留的文档，发现几张西夷人的路引底档。郭大人向来不喜欢和外番打交道，总觉得你们夷人语言不通、行事诡谲。大人说朝廷又没开海，这些外夷来做什么？于是就发回广州知府和海道衙门彻查。”

利玛窦一时间听不明白这里的缘由，刘执礼又不好现在解释，只好自己起身作揖行礼道：“大人，我等确实是商人，绝不会做什么枉法的事情。朝廷虽然未开海禁，可民间贸易一直有之，大人明鉴呐。”

“坐、坐。”“各位也不用着急，郭大人只是下令彻查，并未申饬。等下面的呈情报上来，我再去说和一番，应该不会有事。”

“那就有劳大人了，只是我们还有一位同乡被关押在暹罗院，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噢，这事儿倒是在本官的权属范围内，等明日上职，我再亲自询问一番。你们远道而来，不能叫你们寒了心。”

众人见大事基本敲定，又寒暄了一会就告辞了。

利玛窦回去后又听刘执礼详细地解释一番，心中释然，感慨这次事情超乎寻常的顺利。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官场的一次各取所需。

郭应聘不喜欢和外夷打交道，又不想得罪前任知府就推了回去；广州海道副使不想得罪新任总督，但他并不归总督府管辖，因此不愿被随便拿捏也就迟迟不写呈情；无辜的罗明坚就成了黑户。王泮从中调和，郭应聘免了麻烦，也给了前任面子；海道副使给了新任总督面子也避免了拿钱不办事。

刘执礼分析的没错，然而王泮却是最大受益者。一方面他让上司和同僚都保住了面子，另一方面他落了这批夷商的人情，更重要的是他们王家的四海商行得到了一张千金难求的海路图。

大明的海禁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明成祖朱棣时期任命郑和也就是三宝太监组建了庞大的舰队七下西洋，比西方大航海时代早了一百多年，却被自己的大臣们喷到自闭。“三保太监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工程浩大，民不聊生，却远涉海外取无用之物”“厚往薄来，徒慕虚名，耗损实利”。终于在朱棣死后，大臣杨荣、杨士奇等立刻联名上奏，力主停止下西洋。最终仁宗朱高炽下令“罢西洋宝船”。宝船被毁，海图收进案牍库，为了防止皇帝反悔还一把火烧了建造图纸。这些缺德玩意儿真是因为“糜费太甚，得不偿失”嘛？当然不是！朱棣建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舰队，绝不是为了去海外耀武扬威，它是实实在在的赚回了很多银子。朱棣一生南征北战，远赴漠北，所费钱粮巨大却没拖垮大明经济，还开创了永乐盛世，钱从何来？朱棣的六世孙---明武宗朱厚照想打蒙古小王子，没钱呀，怎么办？太监把他领到内帑（nèi tǎng我当时也不认识，所以给大家标出来）---皇家小金库，这里还有您成祖爷爷留下的200万两白银。是的，历经8位皇帝还没花了！可见当时朱棣的船队带回了多少财富。这么赚钱的项目，大臣们为什么反对呐？因为“分赃不均”！朱棣把造船的任务分给了工部，拉回的银子却入了内帑。也就是说花钱是朝廷的，赚了钱却全都进了皇帝的小金库。所以大臣们不干了，想尽办法诋毁它，等到朱棣死后，他们联合起来封杀了皇家的这条财路。但是他们不让皇帝做这生意，不代表自己不做呀！于是以国家资本为背景的海贸变成了民间资本的海贸，大量的财富流入了世家财阀的腰包里。

肇庆知府王泮家就是其中之一。商人要想做海上贸易就必须有海图，所以当他看见海图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它的价值，加上这几个夷商所求之事不难，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这张《山海舆地全图》。

送走了利玛窦等人，王泮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推掉了后面的应酬，紧急召见族中的商行管事。

当晚，几位管事在王泮府中见到了这张舆图，肯定了它的价值。并提出把广州几个得力的船员招来，想办法让这西洋人给他们讲解一番。但是树大招风，这事一定得秘密进行，做海贸的可不只他一家，官职比他大的大有人在。王泮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如此这般一顿安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泮心情格外舒畅，当晚就留宿在小妾房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就是张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