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陈奉的恶差
陈奉连夜赶往承天府,天色渐黑时在路边扎营。
利玛窦被叫进了陈奉的大帐。小太监已经帮助陈奉换好了衣服,几个心腹正在他耳边告刁状。
“公公,这一定是荆州官员们指使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呀,他们羞辱公公您,就是在打皇上的脸,如此大逆不道,不惩治他们,何以震慑宵小。”
陈奉目光越过几人看到了利玛窦,也不避讳,招呼他前面坐。
“利先生请坐。”今天的场景,陈奉已经把利玛窦看作自己人。
“几个小的正在劝说我惩治荆州官员,先生怎么看?”
“公公高看利某了,这等大事,利某一介夷商,哪敢妄议朝政。”
“诶,你我兄弟,不要如此拘谨,这些都是我的心腹随从,闲聊而已,不入他人之耳。”
利玛窦心知自己的身份,坚决不能参与其中,但是不说些什么,显然不合适。
“那就妄言几句,利某觉得公公还是想好站在哪边?”
“怎么讲?”
“若是站在官员一边,就忍下这口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站在内廷一边就该奏请严惩荆州官吏。”利玛窦说完停了一停,抬头看了一眼陈奉。
“当然是站在内廷一边。“
“对呀,严惩他们。”几个心腹吵嚷起来,陈奉也连连点头。
利玛窦接着说道:“公公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此话一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该平心静气,继续做事,让其他人把今日之事如实上报即可。”
“先生是要我唾面自干。”
听利玛窦说完,陈奉在帐内踱了几个来回,而后坚定的看向利玛窦。
“杂家明白了,谢先生。”
陈奉不是庸才,利玛窦的这句‘站在自己这边’已经说明白了,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次日,队伍继续出发,一骑快马奔向京师。
数日后,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陈矩把一封折子递到了万历面前。
万历已经十年不上朝了,他厌倦了不停被文官们以“祖制”“礼法”说教。
十年前矛盾爆发,他想要朝堂拨付200万两银子用于内廷花销,被朝堂大臣联合抵制。
这位皇帝索性撒手不管了,你们自己玩吧,搞得大臣们目瞪口呆。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万历的无奈呢。
但不上朝并不等于什么都不管。很多事情会以奏折的形式送往皇宫,再由一众太监先归纳总结,做出应对之策,再送给万历批示。有时候画勾或划叉,有时候留中不发,怕讲不明白的就写一些批注。
这次的折子有所不同。
太监是皇家的内官,出门在外是为皇家办事的,内官和朝廷官员发生冲突,陈矩不敢擅自做主,只好送给皇帝面裁。
“陈矩,这个陈奉到底怎么样?”
陈矩磕巴了一会,还是说道:“为人可能有些乖张,做事倒是踏实的。”
“嗯,我看他挨了一顿打,也没咋咋呼呼,应该是个办事的。既然为朕办事,朕也不能让他任人欺负,让锦衣卫把人都抓了吧。”
“陛下三思,臣以为,此事不宜闹大。”
“哦,你说说,怎么个不宜闹大?”
“陛下此次派陈奉去湖广,目的是加征税银,朝堂上本就没人支持,现在最好不要节外生枝。陈奉是陛下的内臣,有时受些委屈想必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这倒是”万历想了想,“但是皇家颜面也不能让这些文官肆意践踏。”
万历重新拿起奏折,看了看,又丢在桌上。
“这个荆州知府李商畊和推官华钰贬了吧。告诉赵志皋(当时的首辅),朕已经退了一步,让他们别不知好歹!”
“臣明白”
“等等”陈矩正要离开,又被叫住。
“前些日子是不是承天府有个什么人偷坟掘墓的案子?”
陈矩想了想,回答“正是,是承天府漆有光举报徐鼎盗掘唐相李林甫妻杨氏之墓,获金巨万。”
“陈奉不是在承天吗,就让他一并查了吧。”
“喏”
几日后,两份上谕分别送到承天知府和陈奉的手中。
承天府知府的自然是罢黜李商畊和华钰的公文,陈奉的却是皇帝的褒奖和彻查盗墓案,收缴赃银的圣旨。
陈奉收到圣旨时已经到了承天府,在一处豪宅设立行营。
当晚陈奉设宴款待利玛窦。
“杂家今天先敬利先生一杯。”
“公公这是为何?”
“当日若不是先生点醒了我,哪有今日皇上的信任。”说着,就把圣旨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这是陈公公办事周全,利某哪能得此殊荣。”说着就要站起推辞。
“当的、当的”陈奉一把按在肩膀,不让他起身。“我知先生谦虚,但是今日只是你我和这几个自己人的家宴,就不要太拘谨了。”
“那利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公,接下来怎么办,是先办征税,还是先办掘墓案?”一位锦衣卫校尉问道。
“两桩一起办,征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让地方官先办。掘墓的事倒是要好好查查。”
“是呀,听说有万金之巨,少不得,要分润些好处。”
哈哈哈,众人一阵欢笑,唯有利玛窦默不作声。
陈奉只当他行事拘谨,并没有当回事。
当晚利玛窦和索埃里奥聊起这事。
“司铎认为有什么问题?”
“此人做事太过乖张,怕是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们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容易成为别人拿捏的对象。”
“司铎是觉得有人会向我们下手。”
“不好说,我们在这没有产业,如果下手就是冲着人来的,所以要格外小心。”
经过几日的调查,陈奉的几个心腹再次聚在一起,向他汇报这几日的调查结果。
“公公,卑职调查过了,举告的漆有光和被告的徐鼎都是承天府钟祥县的青皮,没什么背后的关系。上报的是腾骧卫百户仇世亨,大概也是个混子,想要借机捞功的主。”说话的这个锦衣卫校尉名叫刘廷,是陈奉比较得力的打手。
几人一听,就皱起眉来。
“看这情形,好像又是个瞎坑!(胡编乱造的案子。)办了这么些年的案子,但凡大案,就没有没背景的主犯。”太监王程提出疑问。
“一个青皮能搞到万金的案子,皇上是不是弄错了。”另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插嘴道。
说完这话,几个人都看向他,小太监马上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放肆,胆敢诋毁圣上。”陈奉瞪圆了眼睛,怒斥道。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太监连续扇着自己耳光,不敢抬头。
“到外面去打,不要让我看着心烦,我没叫你停,就一直打。”
“是、是,小的知错了。”小太监一边扇着耳光,一边退到屋外跪着。
陈奉瞥了一眼,对着王程吩咐道:“继续说。”
“是,一般来说,地方的青皮,就是有些家资,也不会多。一旦多了,当地就会有人榨干他。即使真撞了大运,也落不到他们手里,当地肯定有大户出手。如果当地都没有人出手,又是一个外地官报的案,多半都是假案。”
陈奉想了想,又向刘廷问道:“查清了吗?”
“查清了,确实就是两个青皮。”
“这可棘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