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前往南京
在韶州时,利玛窦由瞿如夔引荐结识了前来办差的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大明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为了平衡权力,把南京做为陪都,也留有一套政府班底)。打听到王弘诲文学造诣颇高,著有《天池草》《吴越游记》《来鹤轩集》等多部作品。利玛窦就以书商的名义帮助王弘诲刊印了作品。文人最好名声,尤其是著书立传更是毕生所求。使得这位王大人极为感激,把他奉为座上宾。(《天池草》被收入四库全书。)
万历二十三年,王弘诲亲自写信让韶州府帮利玛窦开了路引,邀请他到南京游玩。作为大明的陪都,利玛窦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因为越靠近权力的中心越能带来更大的利益。所以他把韶州西河堂交给郭居静,带着孟三德和两个随从走水路前往南京。
先是到了江西南安,在南安码头找了一条船沿章水北行前往赣州。这时期行人不多,众人在码头等了五日。等凑齐了五六艘船,船老大才出发。这条船上多是客商,只有十几个乘客。
其中一人道士打扮,青布道袍,墨色腰带,一头黑发用木簪松松的挽成道髻,面容清癯却双目有神。一路上并不与人多言,除了看书就是看看两岸风景。
直到船只行至一段逐渐变宽的河道时,他的举动引起了利玛窦的注意。
这人看着两岸山势走到船老大身边问道:“船家,前面是不是河水改道的岔口?”
“道长来过?前面是章水和赣江交汇处,当地人称十八滩。”
“十八滩?”这人皱起眉头,有走到船边看了看水势,眉头锁的更紧。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散在甲板上,看了良久,又一枚枚捡起捏在掌心,捏得指节发白。
“道长怎么了?”利玛窦走到这人面前问道。
这人看了他一眼并没答话,又转向水面看去。
“在下韶州商人利玛窦,方才看见道长很着急,这才前来打扰。”利玛窦抱拳行礼。
这人转过来打量了一番利玛窦,抱拳回礼“杨汝常。”
“原来是杨兄,不知杨兄为何着急。”
“我算到今天有一次劫难应在前面。”
“呵呵,杨兄多虑了,怪力乱神之说不可轻信,我这儿备有一些酒菜,不如杨兄坐下和我们一起享用。”
船老大也听到了他的话,笑道:“道长放心好了,我在这里讨了二十年的活计,闭着眼也能把你们送过去。”
杨汝常没有理会船老大,对利玛窦说道:“利兄好意心领了,还是自求多福吧。”
利玛窦碰了一鼻子灰,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处。
突然船身剧烈一晃,把站着的人摔到右边。船身猛然失速,迅速滑向左侧,摔倒的几人又跟着滚到左边。
“暗流,暗流,大家抓紧。”
船老大一把抱住船舵,想把船稳住。但是船并没有马上稳住,船头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船冲向漩涡中心。船老大拼命转动船舵,想改变船的方向。但是没有用,船头扎进漩涡,猛地沉了下去三四米,又突然被一股大力高高抬起。没有抓稳的几个人跟着滚向船头,又被高高抛起落在了河里。
利玛窦就是其中一个,他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落在水里。河水瞬间吞没了他,呛得他猛地咳嗽,肺腑像被针扎般疼。他胡乱挥舞双臂,指尖只抓到满手湍急的水流,身体在漩涡里不受控制地打转。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蹬腿,借着浮力冲出水面,咳着呛进喉咙的河水,将口鼻露出水面换气,手在水中胡乱摸索,想抓住任何能借力的东西——水草、浮木,哪怕是一块凸起的礁石。河水流速很快,利玛窦在水中翻滚,背后被一只木箱撞上,顾不上疼痛赶紧伸手抓住,帮助自己浮在水面上。河水不停地拍打在脸上,看不见远处,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
激荡的河水中,利玛窦看见旁边一双手在水面乱抓。他顺势抓住一只手,使劲向上拽,一个人头露出水面,一边咳一边大口喘气。这人不会水,本能地抓向利玛窦。这要是被他缠住两人都得沉下去。利玛窦腾出空间,把他的手搭在木箱的另一边。那人呛了几口水,终于扒住木箱,让自己的头露出水面,竟然是杨汝常。
两人不知不觉被水流冲出很远,船老大使出浑身解数把船驶出暗流区,开始安排救人。直到天色渐黑,利玛窦和杨汝常还有另外两人被救了起来,还有两人失踪。船老大把船靠岸边,让众人休息一夜,自己去岸边的县里报官,明日再走。
晚上大家升起几堆篝火,各自围坐在一起休息。杨汝常自然和利玛窦他们坐到一起。
表达过感激之情后,相互攀谈起来。
“杨兄平日里在哪清修?”
“鄙人在钦天监供职。”
“原来杨兄是官府中人,为何一身道袍?”
“鄙人师从龙虎山,平时就喜欢穿自己的道袍,这次是探查长江各路水文,用来测算皇陵地脉。”
“果然是仙师,请受利某一拜。”说着利玛窦就要站起来。
杨汝常一把按住利玛窦:“利兄折煞杨某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后就以兄弟相称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年长你几岁,就称你贤弟了。”
“这样更好,我本来就不喜欢客套。”
“贤弟在船上的时候,是不是在占卜?”
“是的,在上船前,我算出自己有一劫。走到章水入口时,看山势和我的命相相冲,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应在此处。”
“贤弟真乃神人也!”
“微末之技,不足道哉。”
“贤弟这一身的玄功,肯定在钦天监执掌大权吧。”
“唉”杨汝常叹息一声“利兄抬举了,我若执掌大权,还会干这风餐露宿的苦差?现在的朝廷不是有能者居之,不攀附权贵是进不了庙堂的。”
利玛窦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利兄不要笑话贤弟,我自认一身本领无人能比,天文、地理、金石、卜算无一不精,却得不到重用。”说着,杨汝常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到利玛窦面前。
利玛窦接过书,看见封皮上写着《日蚀经》,翻开来看,是计算日食的记录。
“我观星象,推算出最近的日蚀(日全食)是万历二十四年八月朔日(1596年八月初一)正午初时,可是他们不信,非说是万历二十四年七月三十日巳时初刻。说我是志大才疏,派了个勘测水文的活计就把我远远的打发了。”
“杨贤弟志存高远,不必和这些庸人置气,有朝一日一定能飞黄腾达。”说完,利玛窦把书递回。
杨汝常接过书却直接扔到了火里,利玛窦眼疾手快赶紧捡出来,打灭书上的火苗。“贤弟何必如此!”
“没用了”杨汝常摇着头苦笑“没人相信,还要它干什么。”
“这是贤弟的心血,你要是不要就送给为兄留作纪念吧。”
“利兄喜欢就留下,我身无长物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就把这本书赠于利兄。”
“杨贤弟豪气干云绝非池中物。”
几人闲聊到半夜各自休息。第二日,船老大赶回来,大家收拾行李继续上船赶路。直到赣州码头众人各自散去,利玛窦要沿赣江北上只好和杨汝常在码头别过。
“利兄保重,望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杨贤弟保重,他日发达不要忘了为兄。”
杨汝常站在码头望着利玛窦一行人渐渐远去,这才转身。突然感觉自己的包裹有些异样,打开一看,是几张银票。杨汝常眼眶有些湿润,转身再看向江面,抱拳躬身行礼。
至此一别,十几年后两人才在京城再次相见。但是杨汝常的《日蚀经》却很快就帮助利玛窦扬名南京。这本书本身没有激起波澜,它在一个外族手中完成了自己使命,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给利玛窦搭上了第一架入云天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