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只有等待

于是利玛窦安排罗明坚亲自带着这批书籍回欧洲，并希望他觐见教皇，劝说教皇派遣使团来大明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罗明坚终于要回去了，这次他回去还要把小格里带回罗马。格里已经12岁，利玛窦认为他应该回到欧洲接受教育，并帮他写了封信送给自己的老师克拉维乌斯，请求他代为照顾，同时送去了一部《新仪像法要》（宋代苏颂著，世界上最早的天文仪像台建造图）。利玛窦不想安排格里的一生，他希望小格里回到家乡读书，等他成年后再由自己决定将来干什么。

码头上，货物都已经装船。罗明坚回到岸上和利玛窦做着告别，让格里和船员们把木箱子再用绳子加固一遍。格里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船员们打得火热。绑完绳子，他大汗淋漓的靠在木箱上休息，看见旁边的老乔伊正坐着嚼烟丝，就凑了过去。

“来点”说着向老乔伊伸了一只手讨要烟丝。

“滚”老乔伊笑着打开他的手。

“我们这么干多久了？”

老乔伊转着自己浑浊的眼珠回答“应该比我岁数大吧。”

“我是说，教廷都有一千年了，中国的书再多，我们这么搬不也搬完了吗？”

“呵呵、呵呵”老乔伊吐出烟丝，“因为纸，我们不会造纸。”“200年前我们才从他们这学会造纸，有了纸才知道学习”老乔伊拍了拍木箱，“会学习了才能发财，司铎大人把这些叫财宝是有原因的。”说完，老乔伊站起来开始检查绳索是否绑好。

格里赶紧跟上，“我们这么蠢吗？”

老乔伊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向边上的巴普洛夫歪了一下头，“他们罗斯人50年前才用上纸是不是更蠢。”说完继续向前走。

格里看了一眼巴普洛夫，赶紧跟上。

“中国人是最聪明的，他总能写出更多的书。我们搬完这些，下一次他们又写了更多，也许永远也搬不完。这样也好，你我就可以一直把这碗饭吃下去。”

。。。。。。

11个月零3天以后，11890海里的航程到达里斯本，罗明坚和小格里踏上了欧洲陆地，他们受到了热烈欢迎，很多王公贵族希望交好他们，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他们从葡萄牙横穿欧洲来到罗马，开始了各自新的人生。

罗明坚把书籍送去了圣子会，并获得了一大笔奖赏。又数次觐见教皇，请求派出使团前往大明，恰逢教皇西斯图斯五世逝世，之后短短时间内又接连有 3任教皇离世，教皇四次更迭让他的请愿计划彻底落空。1607年，罗明坚在萨莱诺城病逝。

格里被送到教会学校学习，于1594年加入圣子会，此后他按教会规定系统完成哲学、神学等相关学业。1607年 3月学业完成后，他获得了前往远东传教的派遣资格。1610年他重新回到大明，见到了利玛窦的最后一面，并为自己起名---金尼阁。

利玛窦留在了澳门，他一边研究汉语一边给所有认识的官员写信，希望能得到再次进入大明的机会。但是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

他一开始满怀希望的给所有认识的官员写信，几乎每天都在写信；慢慢的他认为时机没到，就把重点放在语言学习和翻译书籍上，每月写出几封信，再后来他已经数月没有写过一封信了。他的信念开始崩塌，甚至意志消沉，认为自己的任务失败了，他没有机会再进入大明，他想向范礼安申请回欧洲。

直到3年后有一封韶州来信，让他重燃希望。

西泰先生足下：

别来肇庆，倏忽半载，每念先生阐扬西学、启迪蒙昧之雅志，未尝不心向往之。忆昔共处端州，先生示以万国舆图，辨析天地之理，使夔茅塞顿开，如沐春风。先生不远万里东来，欲以圣教化导华夏，兼携泰西格物之学，其志可嘉，其行可敬。

今夔归籍韶州，父亲命我在此研读不得擅自离开。西泰兄知我不喜八股，近日研习《算经十书》深感晦涩难懂，往往卡滞半途，苦无良师点拨，常至废书长叹。辄思先生若在，必能指点迷津。夔虽不才，愿为东道，筑室以候先生。若先生肯移玉趾，前来韶州小住，夔当奉以薄馔，陪游丹霞胜景，共探泷水幽奇。

韶州虽非通都大邑，然民风醇厚，无市井之扰，可容先生静居治学，兼布圣教。先生若来，夔当联络地方贤达，为先生辟静室、设讲席，使先生之学得以播扬，圣教之光得以普照。盼先生早赐回音，示以行期，夔当躬往江边迎候。

惟愿先生珍重玉体，早临韶州，共话经义之学，同探圣道之奥。

顺颂

道安！

晚生瞿汝夔顿首

万历十九年孟秋吉日

“瞿汝夔！”利玛窦大声读出名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眼眶泛红，嘴角抽动。他把书信置于书桌正中，起身后退一步，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俯身长拜。

“谢太素兄（瞿汝夔字太素）！”利玛窦对着书信大声致谢，而后趴伏在地“呜、呜”的哭出声来。三年来他写出了上百封书信，无一人回信，反倒是这个猎奇好异的浪荡子向他发来邀请。三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化作泪水涌出眼眶。

瞿汝夔是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瞿景淳之子，从小聪慧过人，原本家中指望他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可他偏偏不喜欢八股文章，却对格物算经之类尤其偏爱（妥妥的工科男），注定科举无望。三年前游历到肇庆，听说西洋教士会“炼金术”所以前去拜访，两人就此结下渊源。之后定居韶州，利玛窦被赶出肇庆两人失去联系。一次偶然机会，瞿汝夔写信给肇庆友人得知了利玛窦的澳门地址，感慨他的处境艰难，于是写了这封信邀请他去韶州。

取得联系之后，两人互通几次信件，瞿汝夔利用自己的关系给利玛窦办好路引，派人送到了澳门。当年8月利玛窦带着孟三德乘船沿北江逆流而上，途经10日到达韶州南华寺。瞿汝夔和利玛窦在信中约定“8月初一出发，南华寺见”，所以他提前几日已经在寺中住下。这一日小沙弥匆匆忙忙跑进厢房告诉他寺外来了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怪人。瞿汝夔喜不自胜，连忙迎出寺门，远远的看见利玛窦向他抱拳行礼，长躬不起。瞿汝夔并不知道利玛窦的心路历程，只是以为这西洋人太重礼数，快走几步扶起他。

“先生折煞小弟了，快快起身。”

“贤弟当得此礼，这次施以援手，对为兄实在是再造之恩。”

“先生不要这么客气，一路劳顿，先进寺里歇息。今天就在这寺里住下，明天一早一同进城。”

当日住下，两人秉烛夜谈，互抒心中抱负，相谈甚欢。瞿汝夔谈到自己正在钻研的算经更是勾起利玛窦的浓厚的兴趣。这种学术正是欧洲渴望引进的知识，对教会有极大帮助。利玛窦当即表示希望能一起学习算经，并邀请瞿汝夔和他一起翻译成拉丁文，让他的名字享誉欧洲。这对一个工科男的杀伤力太大了，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但是瞿汝夔高估了眼前之人的信用，历史以相反的记录描述了一个勤学好问的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