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逃脱
赵友敬坐在地上缓了好久,这才站起身来。他捡回佩刀和帽子,开始往回找自己的马儿。训练过的战马,自己不会跑远,一般都会在附近吃草。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个追来的捕快牵着他的马迎了上来。来到近前,两人赶紧下马抱拳行礼。
“赵头”“赵头”
“你们可够快的。”赵友敬没好气地说,接过自己马儿的马缰,费力的爬上去。
看着自家捕头狼狈的样子,问道:“路上遇见您的马在路边,捕头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老子追上了他们的马车,厮打了一番,差点丢了性命,不过我也宰了他们一个。”
“那我们还追吗?”
“不追了”赵友敬长叹一声,“前面是三叉路口,可去白店和清水,如果走水路现在可能已经上船了,来不及了。”
“那我俩和赵头一起回去?”
“嗯,先回去再说。”
罗明坚他们确实已经上船。麦安东死了,他被割开脖子倒在马车上,乌维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塞进了一个木箱里。马车一路没停去了清水埠。这地方是个小码头,几人多给了一些银子,雇了艘船驶向澳门。船老大也是个混江湖的,既然多拿钱,就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问,一心驾好船就行了。
日头西斜,赵友敬和捕快们回到了仙花寺。郑齐安听完了汇报,安排人带赵友敬去找大夫,自己也去了总督府。
时间又过了几日,郑齐安没有带回任何消息,仙花寺如同一座监狱,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之所以没有结果,是因为刘继文想要处理利玛窦,却不想得罪已经升任广东布政使的王泮。他派人给王泮捎去了口信,得到回答是“唯涉买卖之交,余者皆未谙悉,悉凭公断,某不敢置喙”。刘继文心里直骂老狐狸,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很有深意。这既表明了和自己家有生意往来,又撇清关系说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小罪你别瞎整,断了我的财路;如果他犯了大罪你也别拉扯我和我没关系。
一日后,郑齐安揣着上谕来到了仙花寺。利玛窦和一众人等被带到院里,听郑齐安宣读敕令:
“据地方有司奏报,西洋夷人潜居境内,罔遵天朝法度,私行搜求经史典籍、典章图册,其行已犯邦禁。经史典籍乃中华圣学之根、邦国文脉之魂,载圣人之道、治世之要,岂容外夷私藏窥伺?该夷人未经官府允准,私集典籍,意在窥探天朝政理、文化机要,隐患匪浅,若不严禁,恐致邦本泄露、圣学外流。
查《大明律》“私通外夷”“违禁收藏国史”条,所犯属实,依律严惩。即刻驱逐该西洋夷人离开肇庆府,永不准再入;其在境内所置地产、房屋及私藏经史典籍、器物等,尽数没收入官,地产充作官田,以儆效尤。
地方有司须严稽关隘、细察侨居外夷,凡涉私藏典籍、窥探机要者,一律照此例处置,不得姑息。
万历十六年春
尘埃落定,利玛窦心中五味杂陈,王泮果然没有救他,但又好像救了他。他们没有丢了性命,但是这五年来的辛苦打拼,一朝化为乌有。
郑齐安也很失落,这种案子不会给自己的政绩有多少加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教士买了几本书,他只在乎案子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张义面无表情,他的上司是郑推官,他从不揣测上意,只会坚决执行,抓还是放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只有赵友敬心有不甘,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那条提都没人提的贱命--徐四。
他问向张义:“大哥,就这么完了?”
见张义不说话,他又冲着郑齐安问:“大人,还有条人命呐?他们还杀了徐四!”
郑齐安皱着眉头,把文书一把拍在赵友敬怀里,“那你去衙门口喊冤吧。”说完转身就走。
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跟了出去。
是呀,谁会在意一条青皮的性命,这该死的世道。
敕令被执行了下去,利玛窦、孟三德、刘执礼和其他几个外地人,只允许收拾一些随身行李就被赶出了城,本地招的工匠罚没收入后直接放回了家,仙花寺和它的田产一律充公。
出城以后,利玛窦遣散了其他人,带着澳门来的几人坐船回到了澳门。
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草堆街教堂,利玛窦见到了罗明坚才知道麦安东已经死了。
“远在他乡的冒险者,应该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利玛窦叹息了一声,他是为了麦安东也同样是为了自己,谁又知道死神何时找上自己呐。“给他家里写封信吧。”
他们盘点了得失,所有的书册都带了回来,利玛窦的财产也带回了大部分,只有仙花寺的一小部分被没收。
“这些书册赶紧运回欧洲吧,教会那边已经来信催过了。处理完这些我们还要想办法再进入大明。”
“马特奥”
利玛窦惊讶的看着罗明坚,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
“马特奥,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我想和你说件事。”
利玛窦看着罗明坚在他对面缓缓坐下,“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不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罗明坚摸着自己的下巴,不敢看利玛窦。“我已经45岁了,十年前就到了这里,我想家了。”
利玛窦心里也勾起了一阵心酸,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我29岁加入圣子会,35岁来到这里,我很喜欢这里。大明物产丰富,生活便利,他们的国家远比我们文明。这里还有无数经史典籍,只要我愿意可以一直读下去。”罗明坚停了一会,好像在回忆那些美好。
“但是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呐,大明不是我们的国家。”
“你想回去?”
“是的,马特奥,我们把西斯卡(麦安东)塞在木箱里运了回来,又把他烧成一堆灰撒在海里。我不想也成为这样,我想活着回去,好好的享受生活。我们带回来的书籍送到欧洲将是一笔很大的财富,我可以把他们翻译成葡萄牙文、拉丁文或者意大利文。我会成为一位著名的学者,我可以在欧洲任何国家过上体面的生活。”
“马特奥,你明白我说的嘛?我和你不一样,你已经是司铎,我没有什么野心,我想回欧洲去,回到我的家乡,享受以后的生活。”
利玛窦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甚至都没有尝试劝说,他知道罗明坚是对的。他们不一样,他向往大明,向往那里的一切,他渴望接触到大明的方方面面,因为他太着迷了,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生留在这里,不想离开。
利玛窦知道自己的使命,他经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大明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砍掉了他的头颅。他有时候很厌弃自己的小偷行径,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个欧洲人,你是在为自己的家乡服务,大明不是故乡。”
他有时候很庆幸还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大明太大了,就像一头大象不会在意一只蚊子吸了它多少血。有时候又为大明担心,如果有更多的蚊子呐,它会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