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伤明心意,令牌定同舟
夜已深,靖王府西院的烛火却还亮着。
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卷着殿外未散的血腥气,与药炉里飘出的苦香缠在一处,落在苏清晏握着瓷碗的手背上。她指尖微颤,不是怕——方才死士的刀光剑影还在眼前晃,可此刻看着榻上那人肩上渗出的暗红血迹,心尖竟比那时挨了一刀还发紧。
萧玦靠坐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榻上,玄色常服的左肩已被血浸透,凝固的血块粘住衣料,勾勒出狰狞的伤口轮廓。他没叫医官,只让亲卫取了伤药和干净布巾,便遣退了所有人,独留她在殿内。
“杵着做什么?”萧玦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些,带着几分刚经历过厮杀的沙哑,却没半分痛意,仿佛肩上那深可见骨的伤不是他的。他抬眼看向门口的苏清晏,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冷厉,“药要凉了。”
苏清晏回过神,快步走到榻边,将盛着汤药的白瓷碗放在矮几上,又弯腰去解他肩上的衣扣。她指尖触到冰凉的衣料时,萧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躲开。
衣料与伤口粘连,一扯便带出细密的血珠。苏清晏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沾了些温热的血,她垂着眼,将拆开的缠枝莲银簪——那支白日里被她当作短刃用的信物,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银簪尾端的“苏”字暗纹,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王爷可知,这簪子能拆成三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萧玦听,又像是在自语。她取过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幼时父亲教我,女子也需有自保之力,这簪子便是他亲手改的,藏着三寸短刃。”
萧玦的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眸色沉了沉。他自然认得这簪子——二十年前,苏靖大婚,他随父皇去将军府赴宴,亲眼见苏靖将这支缠枝莲银簪插在新娘发间,说“此后苏家妇,皆配此簪,护你平安”。那时他还是个总跟在苏靖身后“苏大哥”长“苏大哥”短的少年,怎会想到,二十年后,这支簪子会落在苏靖的女儿手里,还成了她的防身利器。
“今日若不是你,那刀该落在我心口。”苏清晏擦净伤口,取过瓷瓶倒出伤药,指尖捏着药粉,却没立刻撒上去,而是抬头看向萧玦,眼神里没有了白日的警惕,只剩几分茫然与探究,“王爷,你为何要救我?我是苏家余党,是你奉旨要查的人。”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红痕——方才厮杀时她没哭,此刻说起“苏家余党”四个字,却红了眼尾。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柔:“你父亲苏靖,是我少年时的恩师。”
这句话像惊雷,炸得苏清晏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药粉。她从未听父亲提过与皇室有旧,可萧玦的眼神太过认真,不似说谎。
“二十年前,宫中有场内乱,我母妃早逝,父皇被权臣牵制,我险些被人扔进御花园的冰湖里冻死。”萧玦的目光飘向殿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是时任禁军统领的苏靖路过,将我从冰水里捞出来,还把他的狐裘裹在我身上,说‘皇子亦是人,怎可任人糟践’。后来他怕我再遭暗算,便常以教我骑射为由,把我带在身边护着。”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晏:“你父亲是个刚正的人,说一不二,连父皇都敬他三分。这样的人,怎会通敌叛国?苏家满门抄斩那日,我在边关练兵,赶回来时,将军府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苏清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布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一直以为苏家是孤立无援的,却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靖王,竟与父亲有这样深的渊源。
“可你是王爷,是皇室宗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清醒,“帮我,对你没有好处,反而会惹上柳嵩的猜忌,甚至……忤逆圣意。”
“圣意?”萧玦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父皇若真信苏家通敌,便不会让我暗中查案。他只是忌惮柳嵩手里的兵权,怕朝堂动荡,才暂时定了苏家的罪。”他抬眼看向苏清晏,眼神变得无比郑重,“阿晏,我救你,一是念及与你父亲的旧情,二是我需要一个知情人——苏家案的细节,只有你们苏家人最清楚。而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翻案的人,一个能护住你的人。”
说完,萧玦撑着榻沿,忍着肩上的痛,缓缓起身。他走到靠墙的暗柜前,转动柜上的铜环,暗柜“咔嗒”一声弹开,里面只放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通体黝黑,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靖”字,边缘镶着一圈银纹,入手沉得很,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他拿着令牌走回苏清晏面前,将令牌递到她面前:“这是靖王府的玄铁令,持此令,你可自由出入王府密阁,查阅所有军政旧档——包括当年苏家案的初审记录、柳嵩的任职卷宗,一应俱全。若遇危险,凭此令,可调动我的亲卫,哪怕是在皇宫里,也没人敢拦你。”
苏清晏看着那枚令牌,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接。她想起嬷嬷临终前的话“活下去,查真相”,想起父亲被诬陷时的冤屈,想起满门上下的鲜血……这枚令牌,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步,可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接过,她便成了萧玦的人,从此卷入朝堂的漩涡,再无退路。
“你不必立刻答复我。”萧玦见她犹豫,没有催促,只是将令牌往前递了递,“你若想走,我现在便派人送你出京,给你一笔盘缠,保你后半生安稳。可你若想查苏家案,想为你家人报仇,留在我身边,是你唯一的选择。”
苏清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靖”字上,又看向萧玦肩上未愈的伤口——那伤口是为她挡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暖意。她想起白日里整理卷宗时,萧玦故意留下的漏洞,想起他为她熬的药膳,想起他刚才说“你父亲是个刚正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手,接过了那枚玄铁令。令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底,却让她莫名安定下来。
“阿晏谢王爷信任。”她屈膝,对着萧玦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眼神却无比坚定,“从今日起,我便留在王爷身边,协助王爷查案。若有一日能为苏家翻案,阿晏愿赴汤蹈火,以报王爷今日之恩。”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光,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笑意比烛火更暖,落在苏清晏心上,竟让她有些慌神。
“不必言谢。”他抬手,轻轻扶了她一把,避开了她的伤口,“你我之间,往后便是同舟共济。”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院外的枯枝。萧玦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眼底的暖意褪去,只剩下冷厉。他对着门口沉声道:“谁在外面?”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清晏也瞬间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榻边的银簪——白日里的刺杀还历历在目,难不成柳嵩的人还没走?
萧玦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脚步极轻地走向门口,手按在门闩上,正要拉开门,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王爷,是属下!方才巡查时,发现院墙外有个黑影闪过,追了几步没追上,只捡到这个东西。”
萧玦松了口气,打开门。亲卫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脸色凝重地递过来:“这盒子是从黑影身上掉下来的,属下看它不像王府的东西,便赶紧送来给王爷。”
苏清晏也凑到门口,看向那个锦盒。盒子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朵金线缠枝莲——那纹样,竟与她的银簪一模一样。
萧玦接过锦盒,指尖摩挲着盒上的纹样,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没立刻打开盒子,而是抬头看向院墙外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这锦盒,是谁送的?是柳嵩的陷阱,还是另有其人?盒子里装的,是能证明苏家清白的证据,还是置他们于死地的毒药?
风又起了,卷着夜色,将那锦盒上的金线缠枝莲衬得愈发诡异。苏清晏看着萧玦手里的锦盒,心忽然提了起来——她以为接过令牌便是新的开始,却没料到,一场更大的迷雾,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