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涉朝堂局,锋芒藏暗处
大靖三年,惊蛰刚过,紫宸殿的铜炉里还燃着最后一炉冬日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上殿顶的藻井,将满朝文武的身影都笼得有些模糊。苏清晏虽不在这殿中,却能从靖王府亲卫顾峰急促的脚步声里,听出紫宸殿内此刻的剑拔弩张。
她正坐在密阁的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牌——令牌边缘被她摸得有些发烫,就像她此刻的心跳。案上摊着半卷苏家案的初审记录,其中“证人张老三,籍贯并州,供称曾见苏靖与北狄使者密谈”的字句,被她用朱砂轻轻圈了出来。昨日她已查过王府存档的户籍册,并州近五年并无名为“张老三”的在册民户,这证人分明是柳嵩凭空捏造的。可这份疑虑,她还没来得及跟萧玦细说,就听说柳嵩要在早朝上发难。
“苏先生,”顾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躬身站在密阁门口,甲胄上还沾着殿外的寒气,“殿内动静……不太好。柳丞相刚弹劾王爷,说他‘私藏苏家余党,意图勾结旧部,扰乱朝纲’。”
清晏捏着令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柳嵩果然不肯善罢甘休,那日刺杀失败,他便换了法子,想借皇帝的疑心来扳倒萧玦——苏家是“通敌叛国”的罪臣,萧玦若真藏了苏家余党,便是触了皇帝的逆鳞。
“王爷怎么说?”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还是微颤。
顾峰眼底闪过一丝佩服:“王爷很镇定,只问柳丞相‘可有证据’。柳丞相说……说您是‘苏家漏网之女,王爷将您藏在府中,名为整理卷宗,实为密谋翻案’,还请陛下下旨彻查王府西院,搜捕‘余党’。”
清晏的心沉了下去。柳嵩这是要赶尽杀绝,不仅要扳倒萧玦,还要把她从暗处揪出来,当众定她的罪。她下意识摸向颈间的缠枝莲银簪,冰凉的簪身贴着肌肤,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活下去,查真相。她不能就这么栽了,更不能连累萧玦。
正想开口说“我去跟陛下解释”,就听顾峰又道:“先生别急,王爷早有准备。他当场呈了两样东西,一是上月刺杀您的死士供词,二是……那个被您救过的流民孩童。”
清晏愣住了。她没想到萧玦竟把这些都准备好了,连那个名叫小石头的孩童都带进了宫。
紫宸殿内的场景,顾峰虽没亲眼见,却听殿外的侍卫转述得真切——
柳嵩捧着笏板,白发在龙涎香的烟气里微微颤动,语气却掷地有声:“陛下!靖王私藏苏家余党,已是欺君之罪!那女子自称‘阿晏’,来历不明,却能自由出入王府密阁,定是苏靖之女苏清晏无疑!苏家通敌,靖王与苏家旧交甚密,如今藏匿余党,恐有不臣之心啊!”
殿内一片寂静,官员们或低头不语,或偷偷瞥向站在御座下的萧玦。萧玦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左肩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却依旧身姿挺拔,仿佛柳嵩的指控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柳丞相,”萧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你说阿晏是苏家余党,可有证据?”
“证据便是她与苏家的牵连!”柳嵩立刻道,“她懂医术、会防身,与苏靖之女的传闻相符;且她居于王府西院,靠近密阁,若非王爷有意纵容,一个流民怎会有如此待遇?”
“纵容?”萧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一卷供词,“陛下,上月有刺客潜入王府,欲刺杀阿晏,幸得亲卫及时阻拦。这是刺客的供词,上面写得清楚,他们是受柳丞相府中管家指使,目的是‘斩草除根,嫁祸苏家余党’。”
内侍将供词呈到御座前,皇帝皱着眉翻看,手指在“柳府管家”几字上停顿许久。柳嵩脸色骤变,忙道:“陛下!这是伪造的!臣从未派人行刺!”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萧玦又道,“那日刺客作乱时,有一名流民孩童被误伤,是阿晏救了他。那孩童如今就在殿外,陛下可传他进来,问问当时的情形。”
皇帝点头,内侍立刻宣小石头进殿。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站在满殿官员面前,却不怕生,只是紧紧攥着衣角。当皇帝问他“是谁救了你”时,小石头脆生生地指着萧玦身侧的方向:“是阿晏姐姐!那天好多人拿着刀砍她,阿晏姐姐把我护在身后,还帮我包扎伤口。后来靖王殿下赶来,把坏人都打跑了!”
“那你可知阿晏姐姐是什么人?”柳嵩急忙追问,“她是不是苏家人?”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阿晏姐姐说她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她只是个绣活换钱的流民。她还教我认草药呢,是好人!”
孩子的话最是纯粹,殿内官员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柳嵩看着小石头清澈的眼睛,知道再辩也无用,额角渗出了冷汗。皇帝将供词扔在案上,沉声道:“柳嵩,你无凭无据指控靖王,还牵扯出刺客之事,若查不实,你可知罪?”
柳嵩忙跪地请罪:“臣……臣只是忧心朝纲,一时失察,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他,又看向萧玦,沉默了许久才道:“此事暂无实据,罢了。靖王,你府中那女子既只是流民,便不必再拘着,若她愿走,便给些盘缠让她离开;若愿留,便按普通幕僚待之,勿要再引人非议。”
“臣遵旨。”萧玦躬身领旨,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柳嵩这一击虽未得手,却已露出了獠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凶险。
靖王府的消息传得很快,当清晏听到“陛下搁置此事,柳嵩请罪”时,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指尖的朱砂蹭到了令牌上,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她正想松口气,就见萧玦的身影出现在密阁门口。
他刚从宫里回来,朝服还没换,左肩的伤口似乎又牵扯到了,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一步步朝她走来。“都听说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清晏起身,屈膝行礼:“多谢王爷今日解围。”
萧玦摆摆手,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卷圈着朱砂的初审记录上:“你看出这证人有问题了?”
“是。”清晏点头,指着“张老三”的名字,“我查了王府的户籍册,并州并无此人,这证人是柳嵩伪造的。”
萧玦拿起卷宗,指尖拂过朱砂印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细心。只是柳嵩既然敢伪造证人,便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定是早就销毁了所有与‘张老三’相关的痕迹,若想凭这一点翻案,还不够。”
清晏心头一凛。她只看到了表面的漏洞,却没多想背后的隐患。柳嵩在朝堂经营多年,手段何等老练,怎会轻易留下把柄?今日之事,不过是他的一次试探,若她和萧玦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圈套。
“王爷,”清晏抬起头,眼神坚定,“今日之事让我明白,只靠王爷一人,终究势单力薄。柳嵩党羽遍布朝堂,若想查清苏家案,我不能只躲在王府里整理卷宗,我需学着看懂朝堂的局势,学着分辨谁是友、谁是敌,学着……保护自己,也帮王爷分担。”
萧玦看着她,目光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欣赏。眼前的少女,不再是那个初入王府时处处谨慎的“阿晏”,她眼底有了锋芒,却又藏得极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既保留着温柔的鞘身,又有着锋利的剑刃。
“好。”他颔首,从案上拿起一本《大靖军政录》递给她,“这是近年的军政大事记录,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朝堂如棋局,每一步都不能错,你需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先护住自己,再谈查案。”
清晏接过《军政录》,书页厚重,带着墨香,她知道,这是萧玦在教她如何在这凶险的棋局中立足。她握紧书卷,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萧玦又叮嘱了几句“近日柳嵩定会再找机会试探,你尽量不要出府”,便转身去处理后续的事了。密阁里只剩下清晏一人,她坐在案边,翻开《军政录》的第一页,目光却落在了那卷苏家案的初审记录上。
刚才萧玦说,柳嵩销毁了“张老三”的痕迹,那真正的证据在哪里?她重新拿起卷宗,逐字逐句地看,忽然注意到“张老三供称,曾在并州城外的‘悦来客栈’见苏靖与北狄使者密谈”——悦来客栈?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清晏猛地想起,昨日整理父亲的旧信时,有一封写给友人的信里提到过“悦来客栈的东家是北狄人,常与朝中官员往来,需留意”。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恰在苏家被诬陷前半年!
她急忙翻找昨日整理好的旧信,手指在一堆信札中快速翻动,终于找到了那封泛黄的信。信上“悦来客栈”四个字被父亲用墨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柳嵩曾在此宴请北狄使者,事有蹊跷。”
清晏的心跳骤然加速。柳嵩不仅伪造了证人,还把自己的罪证嫁祸给了父亲!若能找到悦来客栈的东家,或许就能找到柳嵩私通北狄的证据!
可就在这时,密阁的窗棂忽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偷听。清晏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暮色渐沉,庭院里的柳树随风摇曳,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一片朦胧的夜色。
是她太过敏感了吗?还是……柳嵩的人,已经查到了密阁?
清晏握紧了手中的旧信,将它快速藏进《军政录》的书页里。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窗纱,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回廊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她知道,柳嵩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失败,只会让他更加警惕,下一次的手段,或许会更加狠辣。而她手中这封关于悦来客栈的信,既是查清苏家案的关键线索,也可能是引向死亡的陷阱。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清晏摸了摸颈间的缠枝莲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不管接下来有多少凶险,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苏家满门的冤屈,为了萧玦今日的维护,也为了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庭院的柳树后,一个黑影正悄然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而他手中,正握着一枚刚从地上捡起的、沾着朱砂的纸屑——那是清晏刚才整理卷宗时,不小心掉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