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靖王逢刺途,半簪引疑窦
大靖三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京郊通往西山的山道上,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过人脸。枯枝在崖边斜斜挑着,光秃秃的枝桠间,偶尔落下几片早已枯透的残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又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玄色的仪仗正沿着山道缓缓前行。最前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亲卫身着玄铁鳞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的树林,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中间一乘黑漆马车,车厢两侧雕着暗金色的“靖”字纹,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辙,却依旧稳得不见半分颠簸。
车厢内,萧玦正临窗而坐。他身着一件玄色锦袍,领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料子是极少见的云缎,虽厚却不显臃肿。他指尖夹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纸页上,眉峰微蹙——那是今早刚从刑部调来的苏家案卷宗,页脚处“通敌”二字被人用朱笔圈出,墨迹却晕染得有些奇怪,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王爷,前面快到破庙了。”车外传来亲卫统领秦武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警惕,“按路程,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抵达西山驿站。”
萧玦“嗯”了一声,将卷宗合起,随手放在身旁的小几上。他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冷意。视线扫过前方不远处的破庙——那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黢黑的梁木,院墙也倒了大半,只有庙门还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派人去探探。”萧玦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确认无人埋伏。”
秦武领命,立刻派了两名亲卫翻身下马,提着刀小心翼翼地向破庙走去。两人刚靠近庙门,突然听得“咻”的一声锐响——三支羽箭从斜后方的树林里射了出来,直奔亲卫后心!
“有刺客!”秦武厉声喝道,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拔刀挡在马车前。
树林里瞬间冲出来十几名蒙面人,个个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他们手里握着长刀,动作极快,转眼就冲到了亲卫面前,刀光剑影瞬间在山道上铺开。
萧玦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叩了叩小几,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自幼在宫斗与沙场中长大,这样的刺杀见得太多了——只是今日的刺客,来得未免太巧。他奉旨清查苏家余党,刚出京城半日就遇刺,若说背后没人指使,谁会信?
“保护王爷!”秦武挥刀砍倒一名刺客,鲜血溅在他的鳞甲上,瞬间凝成冰碴。亲卫们也迅速围成一个圈,将马车护在中间,与刺客缠斗起来。黑衣人的武功不弱,且招招致命,显然是死士。亲卫虽精锐,却也渐渐落了下风——对方人数太多,且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拼杀得格外凶狠。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破庙旁边的斜坡下,正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草丛里钻着。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他是跟着流民来的,今日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采草药,想换两个铜板买个馒头。
此刻,孩童正吓得缩在草丛里,看着山道上的厮杀,嘴唇哆嗦着,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突然,一名刺客被秦武一刀砍中肩膀,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在斜坡上。他重心不稳,手里的长刀脱手飞出,直奔孩童所在的草丛!
孩童吓得瞪圆了眼睛,浑身僵住,连躲都忘了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灰色的身影突然从另一侧的树林里冲了出来。那人跑得极快,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沾着泥土和草药汁,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冲到孩童面前,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孩童扑倒在地,滚到旁边的土沟里。
长刀“哐当”一声插在草丛里,刀刃入地三分。
这人身形纤细,看起来像是个弱女子,动作却异常利落。她正是苏清晏。
今日她趁着天刚亮,出来采些过冬的草药——破庙里的流民越来越多,粮食不够,只能靠草药换些吃的。她刚采了半篮,就听到山道上的厮杀声,本想躲起来,却看到那孩童要被刀砍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别怕,没事了。”苏清晏按住孩童发抖的肩膀,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镇定。她抬头看向山道,只见黑衣刺客还在与亲卫拼杀,而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子依旧紧闭,不知里面坐着谁。
就在这时,一名没注意到她的刺客,被亲卫逼得向土沟这边退来。刺客见沟里有两个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挥刀就向苏清晏砍来!
苏清晏瞳孔微缩,她自幼跟着母亲学过些防身术,虽不精,却也足够自保。她一把将孩童护在身后,身体向侧面一偏,堪堪躲过刺客的刀。同时,她右手飞快地从衣襟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那是她绣活时用的,此刻却成了防身的武器。她趁着刺客收刀的间隙,用剪刀尖狠狠刺向刺客的手腕!
刺客吃痛,长刀脱手。苏清晏趁机拉起孩童,想往树林里跑,却没注意到,自己跑动时,衣襟里滑落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缠枝莲纹银簪,簪身是素银的,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簪头还藏着一个极小的“苏”字。银簪掉在雪地上,反射着冷光,恰好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萧玦眼前。
萧玦是在听到土沟方向的动静后,才下的马车。他刚踏出车厢,就看到那名浅灰衣裙的女子护着孩童,动作利落地躲过刺客的刀。而当那枚银簪从她衣襟里滑落时,萧玦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缠枝莲纹银簪,且簪头藏着“苏”字——这是镇国将军苏家的标识。当年苏靖还在时,苏家女眷的发间,几乎都戴着这样的银簪。
他记得很清楚,少年时他曾在苏府做客,苏靖的夫人,也就是苏清晏的母亲,就曾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簪,还笑着对他说:“这是苏家的念想,不管走到哪,看到它,就知道是自家人。”
萧玦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她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韧劲,尤其是刚才护着孩童时的眼神,坚定得不像个普通流民。而且,她刚才躲过刺客那一刀的动作,分明是苏家传下来的防身术——当年苏靖曾教过他两招,与这女子的动作如出一辙。
“王爷!”秦武砍倒最后一名刺客,快步走过来,见萧玦盯着土沟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个流民女子,还有个孩童,似乎是被误伤的。”
萧玦没说话,他缓步走到雪地上,弯腰捡起那枚银簪。簪身还带着一丝体温,显然是刚从那女子身上滑落的。他将银簪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苏家满门抄斩,按说不该有活口。可这女子,不仅戴着苏家的银簪,还会苏家的防身术,若说她与苏家无关,谁会信?
但他没有当场点破。一来,此刻人多眼杂,若是让旁人知道这女子可能是苏家余党,难免会引来更多麻烦;二来,他还不确定这女子的身份,更不知道她的目的——是真的流民,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在这,引他上钩?
“秦武。”萧玦将银簪揣进怀里,声音依旧平淡,“把那女子和孩童带回来。”
秦武愣了一下:“王爷,这……只是个普通流民,带回王府做什么?”
“她救了孩童,也算有功。”萧玦抬眼看向土沟方向,那女子正拉着孩童,警惕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何况,刚才的刺客来得蹊跷,我倒要问问,她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问刺客是假,想查清这女子的身份,才是真。
秦武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立刻派了两名亲卫,去请苏清晏和孩童过来。
苏清晏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亲卫,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才只顾着救人,竟忘了藏好那枚银簪——刚才跑动时,她似乎感觉到衣襟轻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定是银簪掉了。
那亲卫走到她面前,语气还算客气:“姑娘,我家王爷请你和这孩童过去一趟,想问你些事情。”
苏清晏握紧了孩童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玦——他站在玄色马车旁,玄色锦袍在寒风中微动,身姿挺拔如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像寒潭,让人看不透心思。
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若是此刻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可若是去了,那枚银簪……他会不会已经看到了?
“姑娘?”亲卫见她不动,又催了一句。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民女……遵旨。”
她拉着孩童,一步步走向萧玦。离他越近,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场——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带着几分冷意,让她忍不住绷紧了神经。
萧玦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子。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脸颊。她的手还握着孩童的手,指节有些泛白,显然是在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萧玦开口问道,声音没有起伏。
“民女……阿晏。”苏清晏不敢抬头,用了早已想好的化名。
“阿晏。”萧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的衣襟上——那里空荡荡的,显然银簪已经不在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采草药。”苏清晏的声音很轻,“民女是流民,住在前面的破庙里,想采些草药换些粮食。”
萧玦没再追问,只是看向秦武:“把他们带回王府。”
秦武领命,立刻让人准备了一匹马,让苏清晏和孩童坐在马背上,跟着队伍一起往回走。
苏清晏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寒风依旧在吹,雪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过。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或许已经悄然改变。
那枚银簪,他到底看到了吗?他把自己带回王府,是为了什么?是怀疑,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让她坐立难安。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在马车旁的萧玦,正握着掌心的银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上的缠枝莲纹。
他看着前方那道浅灰色的背影,眸色深沉。
阿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苏家的人,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这盘棋,就该多添一颗棋子了。
只是萧玦没料到,这颗他以为的“棋子”,日后会成为他心尖上,最放不下的人。而此刻被他握在掌心的银簪,也将成为两人命运纠缠的,第一缕羁绊。
队伍渐渐远去,山道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在风雪中,缓缓延伸向京城的方向。一场围绕着苏家冤案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