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湖寻踪,蛛丝露迹
靖王府的秋意比别处来得更沉些。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驱不散偏院的滞闷。苏清晏坐在窗前,指尖悬在砚台上方许久,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渍痕,像极了她此刻混沌的心绪。案上摆着刚温好的药膳,是她从前每日雷打不动为萧玦调理腿伤的方子,可如今药香漫溢,却再无人来取。
“姑娘,这药膳都温第三遍了,再放着就要凉透了。”丫鬟春桃轻声劝着,眼神里满是担忧。自三日前苏清晏与萧玦当庭反目,被强留在这偏院后,她便极少出门,三餐吃得潦草,夜里常对着那封伪造的通敌书信枯坐到天明。
苏清晏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将信纸拢起塞进锦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倒了吧,不必再温了。”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女声:“清晏!我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瞧你——”
门帘被掀开,谢云溪一身月白骑装,肩上还沾着未散的风尘,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她扫了眼桌上未动的药膳,又瞥见苏清晏眼底的青黑,眉头当即皱起:“好你个苏清晏,我才离京三日,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萧玦那混小子对你做什么了?”
谢云溪与苏清晏自幼相识,是京中少有的能让苏清晏敞开心扉的人。见她追问,苏清晏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喉间发紧,将那封书信的来龙去脉,连同自己对萧玦的怀疑、苏家旧案的隐忧,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若是真与北狄私通,那我苏家的冤屈,岂不是永远没机会昭雪了?”苏清晏说着,指尖微微颤抖,“可我又想起从前他留糕点、问腿伤的模样,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谢云溪接过锦盒里的书信,仔细端详着字迹。她出身江湖,早年跟着听风楼楼主学过辨伪之术,对笔迹摹仿的门道颇有研究。指尖抚过纸面,她忽然冷笑一声:“清晏,你且看这‘北狄’的‘狄’字,起笔处有个细微的顿笔,萧玦的书法向来流畅,最忌这种刻意的停顿;还有落款的日期,墨色比正文浅了三分,分明是后来补上去的。”
苏清晏一愣,凑过去细看,果然如谢云溪所说。先前她满心都是“通敌”二字,竟没注意这些细节。“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假的?”
“十有八九是摹仿的。”谢云溪将书信放回锦盒,眼神变得锐利,“能摹仿得如此逼真,又能将信放进靖王府密阁,除了柳嵩那老狐狸,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他定是瞧着你与萧玦走得近,故意设下这局,既想离间你们,又能借你的手扳倒萧玦,一箭双雕。”
这话点醒了苏清晏。柳嵩向来忌惮萧玦在军中的势力,之前几次在朝堂上发难,都被萧玦巧妙化解,如今用这种阴私手段,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可即便知道书信是假的,没有实证,也无法洗清萧玦的嫌疑,更遑论追查苏家旧案。
“可我们怎么找证据?柳嵩做事向来缜密,不会留下痕迹的。”苏清晏面露难色。
谢云溪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笃定:“你忘了我听风楼是做什么的?京城内外,就没有我们查不到的人和事。摹仿笔迹这种活,得找专门的文书匠人来做,柳嵩总不能自己动手。只要找到那个匠人,事情就好办了。”
当天下午,谢云溪便赶回听风楼,调遣手下弟子追查线索。她将书信上的笔迹拓印下来,分发给负责京城匠人坊的弟子,叮嘱道:“重点查南城旧巷的那些老匠人,柳嵩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绝不会找太有名望的,定是找那些家境贫寒、容易拿捏的。”
南城旧巷是京城最偏僻的角落,挤满了靠手艺糊口的匠人,有刻章的、裱画的,也有替人誊写书信的文书匠人。听风楼的弟子扮成寻常客商,挨家挨户打听,可接连两日,都没有收获。
第三日傍晚,弟子阿七终于带来了消息。他在巷尾一家破败的书坊里,发现了一个名叫魏松的老匠人,桌上的练字纸里,有几张字迹与拓印下来的笔迹极为相似。“那魏松约莫五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说话时总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我假装要誊写家书,他接过纸笔时,手都在抖。”
谢云溪当即决定亲自去会会魏松。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提着一篮点心,扮成阿七的远房亲戚,以“求魏匠人誊写族谱”为由,敲开了书坊的门。
书坊里弥漫着一股墨汁和霉味,魏松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磨墨,见到谢云溪,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姑娘要誊写什么?”
“劳烦魏匠人帮我誊写族谱,家里老人年纪大了,看不清老族谱上的字。”谢云溪将族谱递过去,眼角却留意着桌上的练字纸——最底下那张纸上,“北狄”二字的写法,与伪造书信上的一模一样。
魏松接过族谱,手指在纸页上摩挲着,迟迟没有下笔。谢云溪看在眼里,轻声叹了口气:“魏匠人,我知道你有难处。柳嵩让你摹仿萧玦的笔迹,伪造通敌书信,你若是不从,他定不会放过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封信若是送出去,萧玦轻则被罢官,重则要掉脑袋,你这可是帮着柳嵩害人性命啊。”
“你……你是谁?”魏松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桌上。
谢云溪放缓语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听风楼的令牌,亮给魏松看:“我是听风楼的人,我们正在查柳嵩的罪证。你若肯说出真相,我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柳嵩连萧玦都敢算计,日后定不会留你这个活口,你难道要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魏松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姑娘说得对,我这几日夜夜做噩梦。柳嵩的人上个月找到我,说我儿子在外地欠了赌债,若不帮他摹仿笔迹,就打断我儿子的腿。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他……”
他颤抖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柳嵩派人送来的萧玦手札,还有几张未用完的宣纸。“这些都是柳嵩给我的,让我照着上面的笔迹写。他还说,写完这封信,还有别的活要我做……”
“别的活?”谢云溪追问。
魏松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他说……要我摹仿当年苏家给朝廷的密信,把里面‘柳嵩通敌’的内容,改成‘苏家通敌’。他还说,当年苏家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策划的,那封密信早就被他换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谢云溪耳边。她万万没想到,柳嵩不仅伪造了萧玦的通敌书信,竟然还篡改过苏家当年的密信——这才是苏家蒙冤的关键!
“魏匠人,你愿意跟我去见苏清晏,当面指证柳嵩吗?”谢云溪抓住他的手,眼神急切。只要魏松肯作证,不仅能洗清萧玦的嫌疑,还能为苏家翻案找到突破口。
魏松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点头:“我去!我不能再助纣为虐了,就算是为了我儿子,我也要赎罪。”
谢云溪当即让人去通知苏清晏,约定次日清晨在靖王府后门见面。她安排了两名弟子留在书坊外守着,确保魏松的安全,自己则连夜赶回听风楼,整理证据,准备次日与苏清晏汇合。
可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书坊后,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悄然现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掏出腰间的信号筒,对着夜空放出一枚红色烟花,随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次日天还未亮,苏清晏便早早来到靖王府后门。她一夜未眠,想到很快就能得知苏家旧案的真相,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多时,谢云溪的马车便到了,可车帘掀开,却只有谢云溪一人下来。
“魏匠人呢?”苏清晏心头一紧。
谢云溪的脸色凝重,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我派去守书坊的弟子刚刚传来消息,魏松不见了!书坊里一片狼藉,地上还有血迹,像是被人掳走了!”
苏清晏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柳嵩果然下手了!他不仅知道了魏松要指证他,还抢先一步掳走了人——那枚红色烟花,恐怕就是柳嵩的人发出的信号。
“那现在怎么办?没有魏松作证,我们手里的证据就不算数……”苏清晏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云溪握紧她的手,强作镇定:“你别慌,柳嵩掳走魏松,定是想杀人灭口,可他不会立刻动手,毕竟魏松还知道当年苏家密信的细节。我们还有机会,听风楼的弟子已经全城追查黑衣人的踪迹,只要找到魏松,就能揭穿柳嵩的阴谋。”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苏姑娘!谢姑娘!不好了!南城旧巷发现一具尸体,手上缺了两根手指,像是……像是魏匠人!”
苏清晏和谢云溪同时僵在原地,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尸体?魏松死了?那苏家旧案的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谢云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走,我们去看看。就算魏松死了,柳嵩也别想脱罪!”她拉着苏清晏上了马车,可两人心中都清楚,魏松一死,事情只会变得更棘手。
马车驶向南城旧巷,苏清晏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忽然想起萧玦那天沉默的模样,想起他强行将自己留在偏院时眼中的担忧——或许,萧玦真的有难言之隐?可柳嵩的手段如此狠辣,他们接下来,还能找到揭穿他的证据吗?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听风楼的弟子正挡在外面,不让闲人靠近。谢云溪和苏清晏挤进去,只见地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放着一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正是魏松的。
谢云溪蹲下身,掀开白布的一角,魏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张纸条。谢云溪小心地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密信在……西市……当铺……”
字迹断断续续,显然是魏松在临死前匆忙写下的。西市当铺?难道他把柳嵩篡改苏家密信的证据,藏在了那里?
可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官差来了!说是有人报案,这里出了人命!”
谢云溪心中一沉。这个时候官差赶来,未免太过巧合。她迅速将纸条塞给苏清晏,压低声音:“你先拿着纸条去西市当铺找密信,我来应付官差。记住,一定要小心,柳嵩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盯着!”
苏清晏接过纸条,指尖传来纸张的凉意。她看着谢云溪迎向官差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魏松的尸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封密信,为苏家洗冤,也为萧玦证明清白。
可她没看到,在官差队伍的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闪过,眼神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而西市当铺里,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