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府探风声,靖王布暗棋
暮春的风带着几分暖意,穿过靖王府朱红的宫墙,拂过西院窗棂上挂着的竹帘,留下细碎的响动。苏清晏正坐在案前整理卷宗,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落在卷宗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水纹暗记上——这是昨日她故意留下的,至今未有人提及,想来萧玦虽察觉了异样,却仍在观望。
她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洗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棵刚抽新芽的海棠树出神。自那日被萧玦带回王府,已过了五日。这五日里,她看似被软禁在西院,实则更像一场无声的博弈:萧玦用汤药试探她的医术,用卷宗试探她与苏家的关联;她则用温和的态度周旋,既不暴露身份,也不彻底疏离,只在细微处留下线索,等待萧玦先亮底牌。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统领秦风低沉的嗓音:“苏姑娘,王爷命人送来了新的卷宗,还请过目。”
苏清晏转身开门,见秦风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她接过卷宗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秦风的手,竟觉他掌心冰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统领今日似有心事?”苏清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盯着秦风的脸。
秦风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垂下眼帘:“姑娘多虑了,只是近日王府守卫巡查较严,属下事务繁多罢了。”说罢,他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连脚步都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苏清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秦风是萧玦身边最得力的亲卫,向来沉稳冷静,今日却如此反常。她低头翻开新送来的卷宗,发现其中大多是近年边境军政的记录,与苏家案关联不大,可翻到最后几页时,却见一张纸条夹在其中,上面是萧玦苍劲的字迹:“今夜三更,有人会来西院探查,不必惊慌,按平日行事即可。”
苏清晏心中一凛——萧玦竟早已察觉有人要查她,还特意提前告知。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燃尽,灰烬随风散入窗棂外的泥土中,仿佛从未存在过。看来,这场博弈不仅关乎她与萧玦,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窥探,而这第三方,十有八九是构陷苏家的元凶——丞相柳嵩。
夜幕很快降临,靖王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逻亲卫手中的灯笼,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微弱的光痕。苏清晏按萧玦的嘱咐,将西院的烛火留了一盏,自己则坐在案前假装整理卷宗,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三更时分,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异于常人,恐怕根本无法察觉。苏清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在卷宗上书写,只是笔尖的力度轻了几分,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落在西院的角落里。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悄悄打量着屋内的动静。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卷宗,又落在苏清晏的侧影上,停留了片刻后,便蹑手蹑脚地绕到窗下,将耳朵贴在窗纸上,试图听清屋内的声音。
苏清晏故意放缓了翻卷宗的速度,还时不时轻声念出卷宗上的内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窗外的人听见:“……大靖二年,北狄与我朝边境互市,交易额较往年增长三成……”“……京畿卫上月新增兵卒五百人,由靖王亲自挑选训练……”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军政信息,是她特意从卷宗中挑出来的,为的就是让窗外的人放松警惕。
窗外的黑影听了半晌,似乎觉得没有收获,便悄悄起身,准备绕到房门附近,想趁机查看屋内的卷宗。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的呵斥:“什么人在那里?!”
黑影脸色一变,转身就要翻墙逃跑,却见秦风带着四名亲卫从暗处冲出,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拿下他!”秦风大喝一声,亲卫们立刻围了上去,与黑影缠斗起来。
黑影的武功不算太差,却也不是亲卫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被秦风一脚踹倒在地,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黑影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把他的面罩摘下来。”秦风冷声道。
一名亲卫伸手扯下黑影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略显肥胖的脸,额头上还沾着不少冷汗。苏清晏隔着窗户看过去,认出此人是相府的管家柳安——前几日她在破庙附近躲官差时,曾见过柳安带着家丁欺压流民,印象极深。
柳安见自己被擒,顿时慌了神,声音颤抖着喊道:“我……我只是路过此地,迷路了,并非有意窥探王府!”
“迷路?”秦风冷笑一声,“相府管家深夜迷路,竟迷到了王爷特意安置贵客的西院墙外?还穿着夜行衣,带着短刀,你当我等是傻子不成?”说罢,他使了个眼色,亲卫立刻从柳安腰间搜出一把短刀,刀刃上还闪着寒光。
柳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内的苏清晏,带着几分恐惧与探究。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灯笼的光晕逐渐靠近。苏清晏知道,是萧玦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恰好见萧玦身着玄色常服,在亲卫的簇拥下站在院外,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眼神却冷得像冰。
“王爷。”秦风见萧玦来了,立刻上前禀报,“属下抓到一名深夜窥探西院的刺客,经查是相府管家柳安,身上还携带短刀。”
萧玦的目光落在柳安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手。秦风会意,命亲卫将柳安押到萧玦面前。柳安见了萧玦,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靖王饶命!是……是相爷让小的来的!相爷听说王爷带回一位姑娘,担心是苏家余党,让小的来看看情况,并非有意行刺啊!”
这话半真半假——柳嵩确实是让他来探查苏清晏的身份,却没让他携带短刀,更没让他行刺。柳安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想将罪责推给柳嵩,同时减轻自己的罪名。
萧玦盯着柳安看了片刻,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柳丞相倒是有心,竟如此关心本王府中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既然是柳丞相派你来的,本王便不为难你。秦风,将他放了,再派人送他回相府。”
此言一出,不仅柳安愣住了,连苏清晏和秦风都满脸诧异。秦风忍不住开口:“王爷,柳安深夜窥探王府,还携带凶器,若是就这么放了……”
“本王说放了,自然有本王的道理。”萧玦打断秦风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柳安身上,“你回去告诉柳丞相,本王府中确实住了一位姑娘,不过只是个懂些医术的流民,并非什么苏家余党。让他不必多虑,也不必再派人来‘关心’本王的家事了。”
柳安不敢相信自己能被放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磕头谢恩:“谢靖王饶命!小的一定把王爷的话带给相爷,以后再也不敢擅闯王府了!”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跟着送他的亲卫离开了西院,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待柳安走后,秦风不解地问:“王爷,柳嵩分明是在试探您,您为何还要放他回去?这不是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吗?”
萧玦转身看向苏清晏,眼神比刚才温和了几分:“苏姑娘以为,本王为何要放他?”
苏清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爷是想让柳嵩误以为,您并未察觉他的意图,也未怀疑我的身份,让他放松警惕。同时,您让柳安带话,说我只是个普通流民,也是在故意示弱,引诱柳嵩下一步动作,好抓住他的把柄。”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苏姑娘果然聪慧。柳嵩老奸巨猾,若不给他一点‘甜头’,他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今日放了柳安,便是为了让他觉得,本王对他的小动作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畏惧’他的势力。如此一来,他才会更快地策划下一步,而我们,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他顿了顿,走到苏清晏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宗上:“今日送来的卷宗,姑娘可有发现?”
苏清晏摇摇头:“大多是边境军政记录,与苏家案关联不大。不过,我在其中一份关于北狄互市的记录中,发现了一处疑点——大靖二年那次互市,负责对接北狄的官员,正是柳嵩的门生张启。而张启在互市结束后不久,就突然辞官回乡,此后便没了消息,未免太过蹊跷。”
“姑娘观察得倒是仔细。”萧玦接过卷宗,翻到关于张启的那一页,手指在“张启”二字上轻轻敲击,“张启确实是柳嵩的人,他辞官回乡后,并非没了消息,而是被柳嵩秘密派去了北狄,负责联络北狄贵族,私贩粮草与兵器。只是此事做得隐秘,至今未被人发现。”
苏清晏心中一震:“王爷早已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却无实据。”萧玦将卷宗合上,递给苏清晏,“柳嵩构陷苏家,正是因为苏将军发现了他私通北狄的蛛丝马迹,想要上奏陛下。如今,我们只需找到张启,拿到他与北狄私通的证据,就能为苏家翻案,还能扳倒柳嵩。”
夜色渐深,西院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晏握着卷宗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找到张启,便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可她没注意到,萧玦在转身离开时,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半露的缠枝莲银簪上,眸色复杂,似有话要说,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的相府内,柳安正跪在柳嵩面前,将在靖王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报。柳嵩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捻着胡须,脸色阴沉不定:“萧玦竟真的放了你?还说那女子只是个普通流民?”
“是,相爷。”柳安低着头,“靖王还说,让您不必再派人去‘关心’他的家事,语气听着像是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说什么。”
柳嵩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萧玦这是在故意示弱,想让我放松警惕。他越是说那女子是普通流民,我越是不信。一个普通流民,怎会被萧玦如此重视,还特意安置在王府西院?”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靖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萧玦是想护着那女子。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再等了。明日,你去联络死士,准备在三日后,趁萧玦押送那女子去刑部受审时,将她斩草除根。只要她死了,萧玦就算有再多怀疑,也没了线索。”
柳安心中一惊,连忙磕头:“相爷,那可是靖王府,若是动了死士,万一被萧玦抓住把柄……”
“怕什么?”柳嵩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只要做得干净利落,将罪名推到苏家余党身上,萧玦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何况,陛下本就忌惮萧玦手握兵权,若是让陛下知道萧玦私藏苏家余党,就算不处置他,也会削他的权。这一箭双雕的事,为何不做?”
柳安不敢再反驳,只能应声道:“是,相爷,属下明日就去安排。”
夜色渐浓,相府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柳嵩心中的阴谋,悄然蔓延。而靖王府的西院内,苏清晏还在灯下整理卷宗,丝毫不知一场针对她的杀机,已在暗中悄然酝酿。三日后的押送之路,究竟是萧玦设下的陷阱,还是柳嵩布下的死局?无人知晓,唯有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