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夜姜茶,旧图诉故
大靖三年冬,残雪还黏在靖王府的青瓦上,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像极了苏清晏幼时在将军府听惯的更漏声。已近三更,书房的烛火却仍亮着,橘色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积雪的庭院里投下细碎的影。
苏清晏端着陶碗站在廊下,指尖被碗沿的暖意烘得发暖。碗里是她刚在小厨房熬的姜茶,用了晒干的老姜片,加了少许红糖中和辛辣,还特意撇去了浮沫——白日里给萧玦送药膳时,她瞥见他批阅文书时总不自觉蹙眉,想来是连日处理边境急报,夜里难免畏寒。
她如今是靖王府的“苏先生”,名义上掌文书整理,实则暗查苏家旧案。萧玦待她不算苛刻,给了她偏院居住,还允她出入书房查阅卷宗,可那份客气里总裹着层疏离,像冬日湖面的薄冰,看着平静,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冷。苏清晏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就连这碗姜茶,也是犹豫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敢送来——既怕落个“攀附”的嫌疑,又怕错过任何能靠近真相的机会。
廊下的风卷着雪粒子,落在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轻颤。她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板:“王爷,属下苏晏,为您送碗姜茶驱寒。”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萧玦低沉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萧玦坐在案后,玄色常服的领口松了两颗玉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眸色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日柔和些,却仍带着惯有的审视:“深夜不睡,倒是有心。”
苏清晏将陶碗放在案角,指尖避开他散落的文书,轻声道:“见王爷灯烛未熄,想来还在操劳。姜茶温性,可解夜寒,王爷若不嫌弃,便趁热喝些。”她垂着眼,不敢多看——方才进门时,她余光瞥见案上摊着一卷画轴,边角已有些磨损,不似寻常的军政文书。
萧玦没立刻动那碗姜茶,反而指了指案上的画轴:“你且看看这个。”
苏清晏依言上前,指尖轻轻展开画轴。宣纸泛黄,上面是幅工笔淡彩,画的是两座少年并立在梨花树下。左边那少年穿着宝蓝色锦袍,眉眼桀骜,嘴角却带着笑,手里还拿着枝刚折的梨花;右边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温润,正伸手去接那枝梨花,袖口绣着朵小小的缠枝莲——那是苏家的家纹!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得画轴微微发皱。右边那少年,分明是她的兄长苏清辞!
“认得?”萧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清晏喉间发紧,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语气却难掩颤抖:“这是……家兄苏清辞。”她抬眼看向萧玦,眼眶已泛红,“王爷与家兄……相识?”
萧玦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画轴上,眸色软了些,像是透过画看到了多年前的光景:“太学同窗,亦是好友。你兄长性子烈,当年在太学,谁都不敢惹他,唯独护着我这个腿不方便的。”他顿了顿,指了指画中穿宝蓝锦袍的少年,“这是我。”
苏清晏怔怔地看着画中的萧玦。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的冷漠,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与现在那个端坐案后、不怒自威的靖王判若两人。她想起兄长每次从太学回来,总提起“萧玦那小子”,说他虽腿有不便,却比谁都聪明,将来定是个有大出息的。那时她总缠着兄长,要他带萧玦来将军府玩,可兄长总笑着说“等他腿好些再说”,直到苏家出事,她也没能见上这位“萧玦哥哥”一面。
原来,她与他的渊源,早在此前便结下了。
“那年梨花谢后,我便因腿疾休学,回府静养。”萧玦的声音轻了些,带着淡淡的怅然,“再后来……便是苏家出事的消息。我曾去将军府外看过,只余一片火海,连你兄长的尸骨都没找到。”
苏清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画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慌忙用袖角去擦,却被萧玦拦住——他递过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哭什么。”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苏家的事,我知道得不比你少。你既留在府中查案,便该知道,眼泪换不回真相,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苏清晏接过帕子,擦干眼泪,抬眼看向他。烛火映在他眼底,她竟从中读出了几分疼惜——是她的错觉吗?这个手握兵权、心思难测的靖王,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在帮她查案?
“王爷为何要帮我?”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苏家案牵连甚广,王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得罪柳丞相。”
萧玦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端起那碗姜茶,抿了一口。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看着碗中晃动的茶汤,缓缓道:“当年你兄长曾救过我一命。太学后山有次塌方,是他把我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自己却被砸伤了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晏,眸色清明,“我萧玦虽不算什么好人,却也懂‘知恩图报’四个字。何况,柳嵩那老狐狸,本就是我要扳倒的人。”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他竟直言要扳倒柳嵩?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可她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咐——“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切莫轻易信人”,萧玦身份尊贵,手握重权,他的“知恩图报”,会不会也是一场算计?
她正思忖着,目光无意间扫过画轴角落。那里有个极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可仔细一看,那墨点的形状竟与她母亲交给她的缠枝莲银簪的簪头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动,伸手想去摸那墨点,却被萧玦按住了手。
“这画轴旧了,经不起折腾。”萧玦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整理西疆的军报,别误了时辰。”
苏清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她压下心中的疑惑,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走出书房时,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些。那画轴上的墨点,绝不是偶然——那是苏家独有的标记,母亲曾说,凡苏家重要的物件,都会刻上这样的小墨点。萧玦将这幅画留在身边,还特意让她看到,究竟是在暗示什么?
她沿着回廊往偏院走,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落在肩头,细细软软的。快到偏院时,她忽然瞥见墙角的阴影里闪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假山后。
苏清晏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可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新落的雪被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朝着王府后门的方向延伸。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那是双男子的靴子,鞋底有个月牙形的花纹,像是某种制式的军靴。
是谁在监视她?是柳嵩的人,还是……萧玦的人?
她正疑惑着,忽然感觉颈间一凉。伸手一摸,竟是那支缠枝莲银簪的簪头松了,险些掉落在雪地里。她握紧银簪,抬头看向远处书房的方向——烛火依旧亮着,那抹橘色的光在漫漫长夜里,既像温暖的希望,又像诱人的陷阱。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银簪。不管萧玦的目的是什么,这幅画,这个墨点,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影,都让苏家案的真相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而她,只能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找到当年的真相,为苏家满门昭雪。
只是她没注意,在她转身回偏院时,假山后的阴影里,那道黑影又出现了。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借着雪光看了一眼——玉佩上,刻着与萧玦书房画轴上一模一样的缠枝莲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