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庭反目,咫尺天涯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淅淅沥沥敲在靖王府书房的格窗上,将窗纸外的芭蕉叶打湿成一片深绿。苏清晏站在书案前,指尖捏着那封叠得方正的书信,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指腹下墨迹洇开的痕迹,像极了三年前苏家祠堂里,父亲临终前咳在她袖口的血。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下坠的“嗒”声,还有萧玦翻着军政文书的轻响。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云鹤,方才还在和她讨论柳嵩在西北军营安插亲信的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沉稳,甚至在她指出文书里的一处疏漏时,还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赞了句“清晏心思果然缜密”。
可现在,苏清晏连那句“王爷”都喊不出口。她看着萧玦垂着的眼睫,那双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曾觉得藏着暖意的目光——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会在她熬夜整理文书时,悄悄在案角放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她为他熬制调理腿伤的药膳时,忍着苦味喝完,还说“比太医院的方子合口”。可也是这个人,每次她提起苏家“通敌叛国”的旧案,总以“陛下自有定夺”含糊带过,眼神里的闪躲,如今想来,竟像是早有预谋。
“王爷,”苏清晏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凉,她将书信轻轻放在萧玦面前的文书上,指尖离开纸页时,指甲泛着青白,“这封东西,你认得吗?”
萧玦翻文书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向苏清晏,见她脸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簇隐忍的火,才低头去看书案上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的信纸里,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他惯有的起笔收锋的弧度,内容却字字如刀——“北狄可汗亲启:待中秋祭天之时,某当以京畿卫布防图相赠,助可汗南下,共分大靖疆土……”
最后落款是“萧玦”二字,墨色浓艳,像是用极重的力道写就。
苏清晏盯着他的反应,看着他的指尖轻轻覆在“萧玦”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坠得胸口发闷:“王爷不必急着否认,这字迹,清晏看了三个月——从整理您的军政文书开始,从您给下属写批复开始,我日日对着,怎会认错?”
萧玦抬眼时,眼底的沉稳碎了些,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清晏,此事……”
“此事是真的,对吗?”苏清晏打断他,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了,“柳嵩党羽遍布朝野,您若真与北狄私通,他为何还要处处针对您?哦,我懂了,这是你们演的戏,是为了让陛下放下戒心,好趁机里应外合!”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抓住萧玦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那苏家呢?我父亲、我兄长,他们是不是撞破了您的计划,才被您扣上‘通敌’的罪名?三年前苏家满门抄斩,是不是您和柳嵩联手做的局?”
“不是!”萧玦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想抬手拍她的肩,却被苏清晏猛地躲开。她后退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眼底的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失望和悲愤。
“不是?那王爷为何不解释?”苏清晏指着书信,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溅开一小片湿痕,“您说啊!这信是谁写的?北狄的布防图您到底给没给?我苏家的冤屈,您到底知不知道!”
萧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苏清晏通红的眼眶,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垂在了身侧。皇帝的秘密计划不能说——陛下让他假意对柳嵩示弱,实则暗中调查柳嵩通敌的证据,苏家旧案本就是柳嵩栽赃,陛下暂不定罪,是为了引柳嵩露出更多破绽。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将苏清晏卷入更深的漩涡,柳嵩若知道她知晓内情,绝不会放过她。
“我不能说。”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苏清晏心上,“清晏,你信我一次,此事绝非你想的那样。”
“信你?”苏清晏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王爷让我信您什么?信您不会通敌?还是信我苏家的冤屈会有昭雪的一天?三年前我父亲也是这样让我信陛下,信朝廷,可最后呢?苏家祠堂里,连块完整的牌位都没有!”
她猛地转身,抓起案角自己的药箱,指尖碰到药箱里那包刚配好的、为萧玦调理腿伤的草药,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原来那些所谓的暖意,所谓的默契,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他对她好,或许只是因为她还有用,还能为他整理文书,还能为他熬制药膳。
“王爷,”苏清晏背对着萧玦,声音里带着决绝,“靖王府这地方,清晏待不下去了。今日便向您辞行,此后您我,再无瓜葛。”
“你不能走。”萧玦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看着苏清晏眼底的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外面不安全,柳嵩已经察觉你我走得近,你现在离开王府,他一定会对你下手。”
“柳嵩要杀我,与王爷何干?”苏清晏抬眼瞪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苏家已经死了满门,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总好过留在王府,看着您和北狄勾结,做那千古罪人!”
“苏清晏!”萧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腹下能感觉到她脉搏的急促跳动,“我再说一次,你不能走。留在王府,我能护你安全。”
“护我?”苏清晏用力挣着手腕,可萧玦的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王爷的保护,就是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看着我为您做这做那,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吗?这样的保护,我不稀罕!”
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药箱从手里滑落,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那包为萧玦准备的草药滚到他脚边,翠绿的叶子被踩在玄色靴底,碾成了碎末。萧玦看着那片碎叶,眼底的情绪更复杂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管你稀罕不稀罕,今日你都不能离开靖王府。”
说完,他对着门外喊了声“来人”。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进来,垂手听令。萧玦看着苏清晏通红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送苏姑娘去西跨院的偏院,派人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偏院半步。”
“萧玦!你放开我!”苏清晏气得浑身发抖,她用力捶打着萧玦的手臂,可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任由她捶打,“你这个骗子!你和柳嵩没什么两样!都是害死我苏家的凶手!”
萧玦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上被她捶打的地方传来钝痛,可他没松手,直到侍卫上前,想扶着苏清晏去偏院,他才慢慢松开手。苏清晏立刻后退一步,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萧玦,我不会原谅你的。”
说完,她转身跟着侍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在踏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像极了父亲当年在狱中写血书时,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铜漏的“嗒”声,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草药碎叶。萧玦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晏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心口却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弯腰捡起那封伪造的书信,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柳嵩这步棋,走得真够狠的。
他走到格窗前,推开窗户,凉雨夹杂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动。西跨院的方向隐在雨雾里,看不见人影,却能想象出苏清晏在偏院里的模样——她定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像三年前在苏家旧宅里那样,一个人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清晏,等我。”萧玦对着雨雾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在雨里,“等我把柳嵩的罪证找齐,等苏家的冤屈昭雪,我定会对你解释清楚。”
可他不知道,此时的西跨院偏院外,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毫不在意,只盯着偏院的门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片刻后,黑影转身消失在雨雾里,朝着王府外的方向走去——他要把苏清晏被禁足的消息,尽快传给柳嵩。
偏院里,苏清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倒杯热茶,却发现杯子是空的。侍卫送来的饭菜就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想起萧玦刚才的沉默,想起那封伪造的书信,想起苏家的冤屈,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撬动院墙上的砖块。苏清晏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雨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芭蕉叶的声音。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着院墙,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是我太敏感了吗?”苏清晏低声自语,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这场雨里,藏着比那封伪造书信更可怕的东西,而她和萧玦之间的裂痕,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