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药膳疗疾,情愫暗生
靖王府的夜,总比别处沉得更早些。
酉时刚过,檐角的铜铃便被晚风裹着,晃出几声细碎的响,像极了萧玦此刻压在喉间的闷哼。他靠在书房的酸枝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盖着的玄色绒毯——那是去年北狄进贡的狐绒,暖得很,可此刻却挡不住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一丝丝,像冰针似的扎着,搅得他连面前摊开的军政文书都看不进去。
案上还放着雾隐村的舆图,边角被他反复折过,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三日前从雾隐村策马追回苏清晏时,他为了护着她,右腿在马背上颠得狠了,旧疾便有些不稳。后来又连着两夜处理京畿卫的调动文书,还要应付太子派来试探的人,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腿疾便彻底翻了。
“王爷,该用晚膳了。”特助林舟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见萧玦半阖着眼,眉头拧成一团,便放轻了声音,“厨房按苏先生的方子,炖了当归牛膝汤,还备了您爱吃的水晶肘子。”
萧玦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舟把食盒放下,声音有些哑:“苏先生那边……今日可有异样?”
“苏先生下午一直在西厢整理旧档,中途去了趟药房,说是要找些独活和秦艽,还特意去厨房叮嘱了,让明日的药膳里多添些温补的食材。”林舟如实回话,顿了顿又补充道,“小桃说,苏先生似乎问过您今日的起居,怕您还在忙雾隐村的事,累着了。”
萧玦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食盒里那碗飘着药香的汤上。当归的暖香混着牛膝的微苦,飘进鼻间时,竟让他想起三日前在破庙外,苏清晏被那些人围着,却还攥着腰间半块银簪的模样——她总这样,明明自己还陷在苏家案的泥沼里,却偏要分出心思来顾着别人。
他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让林舟退下,拿起汤匙舀了口汤。汤熬得很稠,入口温软,没有寻常药膳的涩味,想来是她特意嘱咐过去油减盐的缘故。只是他今日疼得厉害,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便将汤碗推到一旁,重新拿起文书,可目光落在“柳嵩党羽任免”那几个字上时,膝盖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重重按在膝盖上。
而此刻的西厢,苏清晏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药方出神。
白天从药房回来时,她便从林舟口中隐约得知萧玦的腿疾犯了。方才小桃来送热水,又偷偷跟她说,王爷今晚只喝了半碗汤,连最喜欢的水晶肘子都没动,书房的灯到现在还亮着,想来是疼得睡不着。
苏清晏指尖捏着那片晒干的独活,心里竟有些发紧。她认得萧玦这腿疾——幼时坠马伤了筋骨,若是劳累或是受凉,便会复发,疼起来能让人整夜合不上眼。从前兄长苏清辞跟她提过,说萧玦这性子太犟,疼得再厉害也不肯叫人伺候,总一个人扛着。
“姑娘,药都按您说的备好了,独活和秦艽也碾成粉了,明日一早便能加到药膳里。”小桃端着药盘走进来,见苏清晏盯着药方发呆,便轻声道,“您要是担心王爷,不如……去书房看看?林特助说,王爷今晚没让任何人近身。”
苏清晏抬了抬头,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她桌上的苏家旧档上,那页残卷边缘的半朵银簪纹样还清晰可见。她想起三日前在雾隐村,萧玦拔剑护在她身前时,右腿微微发颤的模样,心里那点犹豫便散了。她起身将药盘里的粗布巾子叠好,又倒了些温热的药汁在瓷碗里:“我去看看,你别声张。”
夜色渐深,王府的回廊上只剩下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映着石板路,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清晏抱着药盘,轻手轻脚地往书房走,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她心里一紧,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烛灯,萧玦靠在椅上,头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他的手还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桌上的文书散落在一旁,显然是疼得没心思再看了。
苏清晏咬了咬唇,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萧玦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警惕,可看到是她时,那点警惕又散了,只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王爷腿疾犯了,我……我煮了些药汁,能缓解疼痛。”苏清晏将药盘放在桌上,拿起那块粗布巾子,蘸了些温热的药汁,“王爷,我帮您热敷吧,这样能舒服些。”
萧玦看着她手里的布巾,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关切,竟没像往常那样拒绝。他缓缓直起身,将膝盖上的绒毯掀开,露出那条裹着白布的右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膝盖的白布上,苏清晏能看到白布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那是旧伤复发时肿起来的样子。
苏清晏蹲下身,将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他的膝盖上。布巾的温度透过白布传过去,萧玦明显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些。她怕布巾凉得快,每隔一会儿便重新蘸些药汁,动作轻柔得很,生怕弄疼了他。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苏清晏蹲在地上,专注地换着布巾,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萧玦靠在椅上,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看着那缕垂在颊边的青丝,心里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想起幼时坠马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疼得在床榻上打滚,父亲只是冷着脸让他“忍着”,说他是靖王府的继承人,不能怕疼。后来遇到苏清辞,那人虽性子烈,却会偷偷给他送止痛药膏,还说“疼了就喊,别硬撑”。可自苏清辞死后,便再没人这样待他了。
直到苏清晏出现。
她以“苏先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文书,为他熬制药膳,甚至在雾隐村,明明自己身陷险境,却还想着提醒他那些人是柳嵩的手下。她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这满是算计的日子里,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护着。
“王爷,您感觉好些了吗?”苏清晏见他许久没说话,便抬头问了一句,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疏离,也没有朝堂上的锐利,反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
萧玦浑身一僵,膝盖上的痛感似乎都淡了些,只剩下她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他看着她垂着头的模样,那截白皙的脖颈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竟忍不住轻声道:“阿晏……”
苏清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真名。自苏家被抄后,她便一直以“苏先生”的身份活着,连兄长的旧部都只知道她是“苏先生”,萧玦怎么会知道她叫“阿晏”?
萧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膝盖上的痛感又涌了上来,他眼前一阵发昏,竟慢慢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苏清晏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里满是疑问,她正想收回手,准备悄悄离开,却突然被萧玦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暖,力道却不小,攥得她动弹不得。苏清晏心里一慌,刚想开口叫他,便听到他喃喃的梦呓:“阿晏……别离开……”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脆弱,不像是平日里那个手握兵权的靖王,倒像是个怕失去珍宝的孩子。苏清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着萧玦熟睡的脸,眼底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复杂——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是早就查到了她的身份,还是……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萧玦的手指又紧了紧,梦呓声也清晰了些:“清辞……对不起……阿晏……我会护着她……”
苏清晏浑身一震。
清辞……兄长的名字。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苏清辞的妹妹?那他留她在身边,是为了兄长的旧情,还是为了苏家案的线索?那些默许她查阅卷宗的纵容,那些在赏花宴上的维护,那些在雾隐村的相救,难道都只是算计?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想抽回手,可萧玦攥得太紧,她怕惊醒他,只能僵持着。烛火慢慢燃到了尽头,窗外的月光也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萧玦的手终于松了些。
苏清晏趁机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架。她看着萧玦依旧熟睡的模样,心里满是混乱,不敢再停留,慌忙拿起药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西厢时,天已经快亮了。苏清晏坐在桌前,指尖还残留着萧玦掌心的温度,耳边不断回响着他那句“阿晏,别离开”。她拿起桌上那半块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苏家的信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子上的缠枝莲纹样,心里满是疑问。
萧玦到底知道多少?他留她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苏清晏猛地回过神,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只见一道黑影从萧玦的书房方向闪过,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而那黑影腰间挂着的玉佩,在晨光下闪过一丝熟悉的光泽——那是柳嵩党羽常戴的墨玉麒麟佩。
苏清晏心里一沉。
柳嵩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靖王府?他们深夜潜入,是为了什么?是冲着萧玦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苏家旧档,那页写着“北狄”二字的残卷还摊在那里。如果柳嵩的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如果他们知道萧玦已经掌握了苏家案的线索,那接下来……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可苏清晏的心里却渐渐笼上了一层阴影。她攥紧了手里的银簪,指节泛白——这场围绕着苏家案的棋局,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而萧玦这颗棋子,她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