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工定计,风雨欲来
暮春的雨丝缠缠绵绵,打在靖王府书房的青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极了暗处涌动的细语。窗棂半开着,带着潮气的风卷着几片零落的梨花瓣飘进来,落在案上摊开的素笺旁——那是谢云溪刚铺开的“柳嵩党羽分布图”,朱砂点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织满危机的网。
苏清晏指尖捏着一方素帕,正细细擦拭案角沾着的墨渍。方才谢云溪掷地有声的“三方联手”还在耳畔回响,她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萧玦,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未系,只松松束着锦带,却仍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沉凝。他指尖正落在分布图上“户部侍郎”的标记处,指腹轻轻摩挲着,眉峰微蹙,似在思索对策。
“听风楼在京中布了十二处暗桩,”谢云溪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今日换了身月白劲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比昨日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江湖人的爽利,“柳嵩的党羽里,户部侍郎王怀安管着漕运,去年曾借漕船给北狄送过铁器;还有京兆尹李嵩,上个月抄了城西三家布庄,实则是为了掩盖柳嵩藏在布庄的密信。这两人是重中之重,我会让弟子盯着他们的行踪,一旦抓到贪赃或通敌的实证,立刻送来王府。”
苏清晏闻言,将手中的素帕叠好,放在案边:“谢楼主所言极是。我这里有从旧档里翻出的苏家军报残页,还有老赵提供的密信,不过密信里只提了柳嵩与北狄的约定,却没提具体的接头时间和地点。另外,当年篡改军报的李全,旧档里只记了他‘辞官归乡’,却没写归乡的地址,若能找到他,或许能补全罪证链的最后一环。”
她话音刚落,萧玦便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李全的下落,我已让暗卫去查。他当年辞官后并未归乡,而是被柳嵩藏在了京郊的别院,只是具体位置还需确认。你整理旧档时不必急着熬夜,证据链可以慢慢补,身子要紧。”
苏清晏心口微暖,垂眸应了声“知道了,王爷”。一旁的谢云溪见此情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接着道:“李全的行踪交给听风楼,我手下的人擅长追踪,比暗卫更隐蔽些。苏姑娘只需安心整理现有证据,把密信、军报残页、柳嵩借调军防图的记录一一对应,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免得朝堂上柳嵩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
萧玦点头认同,指尖在分布图上划了道弧线,从丞相府一直延伸到东宫:“太子是柳嵩的靠山,若要扳倒柳嵩,必先切断他与太子的联系。接下来几日,我会在朝堂上故意对柳嵩示好,甚至会应下他提出的‘整饬京营’的提议——他一直想插手京畿卫的兵权,我假意放权,正好让他放松警惕。”
“王爷此举会不会太冒险?”苏清晏忍不住蹙眉,“京畿卫是护卫京城的关键,若柳嵩真的插手,恐生变数。”
“放心。”萧玦看向她,语气笃定,“京畿卫的指挥使是我当年带出来的旧部,忠心可靠。我已暗中传令给他,让他表面上配合柳嵩的‘整饬’,实则把核心兵力调到城西的粮仓附近——那里是京城的粮储重地,柳嵩若想动手,大概率会先控制粮仓,断了京城的粮道。”
谢云溪闻言,忍不住赞了声:“王爷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柳嵩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实则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等证据集齐,京畿卫也部署妥当,再在朝堂上突然发难,定能让柳嵩措手不及。”
三人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从暗桩的联络方式,到证据呈交皇帝的时机,再到应对太子可能的反扑,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暮色漫进书房,丫鬟进来点亮了烛火,跳动的烛影落在三人脸上,映得眼底的神色愈发坚定。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听风楼安排人手。”谢云溪起身,将党羽分布图折好,递给萧玦,“这图王爷留着,若有新的线索,我会让暗桩用‘缠枝莲’的暗号传信——苏姑娘应该认识这个暗号吧?”
苏清晏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在卷宗上画过的缠枝莲小楷,点头道:“认得。多谢谢楼主费心。”
谢云溪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萧玦正给苏清晏递过一杯热茶,两人的动作间带着几分自然的默契,便轻笑着带上门,将书房里的温柔氛围留给了他们。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清晏端着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想起方才萧玦说“身子要紧”时的语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还在想李全的事?”萧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将党羽分布图收好,此刻正拿起案上的一本兵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目光落在苏清晏的侧脸上。
苏清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慌忙移开:“没、没有。只是在想,柳嵩若发现我们在查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会。”萧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昨日派人追查万安寺的事,虽没抓到把柄,却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不过越是这样,他越会急于求成,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他说着,起身走到苏清晏身边,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旧档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她用小楷写的批注,有些地方还沾着淡淡的墨痕。他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泛红,想来是翻了一下午旧档,被纸页磨的。
“别整理了,先歇会儿。”萧玦伸手,轻轻将她面前的旧档合上,“明日再弄也不迟。”
苏清晏的手还停留在纸页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僵。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她慌忙收回手,放在膝上,小声道:“可是证据链还没整理完……”
“急不得。”萧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兵书,却依旧没翻开,只是看着她,“你今日陪谢楼主商议了一下午,又翻了那么多旧档,早就累了。我让厨房炖了银耳羹,等会儿让丫鬟送来。”
苏清晏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萧玦已低下头,翻开了兵书。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威严的眉眼,此刻竟添了几分柔和。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安静地端着热茶,小口喝着。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变得温柔起来,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苏清晏偶尔抬眼,能看到萧玦专注看兵书的样子,他的指尖会偶尔在书页上停顿,似在思索战术;萧玦也会时不时抬眸,见她乖乖坐着,便会眼底带笑,递给她一块蜜饯。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端着银耳羹进来,轻声道:“王爷,苏先生,银耳羹炖好了。”
萧玦点头,让丫鬟把羹碗放在苏清晏面前:“快尝尝,厨房特意加了你喜欢的莲子。”
苏清晏一愣,她从未说过自己喜欢莲子,他怎么会知道?她看向萧玦,见他正低头喝汤,耳尖却微微泛红,才想起前几日她在厨房看膳房准备食材时,曾随口说过一句“莲子炖羹最好吃”,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
她拿起勺子,小口喝着银耳羹,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到了心底。她偷偷抬眼,正好对上萧玦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随即又慌忙移开,空气中仿佛飘着淡淡的甜意。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特助林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王爷,出事了!”
萧玦脸色一沉,放下羹碗:“进来。”
林舟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暗卫来报,柳嵩今夜已密召太子入府,且府中增调了百名私兵,看动向……似是要对京畿卫的粮库动手!”
萧玦猛地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角,将一盏茶杯带倒,茶水洒在旧档上,晕开一片墨痕。他目光锐利如刀:“消息属实?”
“属实。”林舟点头,“暗卫亲眼看到柳嵩的私兵拿着令牌出了城,往城西粮库的方向去了,而且……他们还带了火油。”
“火油?”苏清晏心头一紧,猛地站起来,“柳嵩这是想烧了粮库,断了京城的粮道,制造混乱!”
萧玦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原本以为柳嵩会等到拿到京畿卫的兵权后再动手,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急切,不等朝堂发难,就先动了粮库——粮库一旦被烧,京城必定大乱,到时候太子再以“稳定局势”为由调动兵马,柳嵩就能趁机掌控朝政。
“林舟,立刻传令京畿卫指挥使,让他即刻带人去粮库设防,务必守住粮库,不许柳嵩的人靠近半步!”萧玦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让暗卫盯着丞相府和东宫,一旦有新的动向,立刻来报!”
“是!”林舟领命,起身快步离开。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萧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苏清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柳嵩提前动手,或许不是坏事——他仓促行事,必定有破绽,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抓住他的罪证。”
萧玦回头看她,见她虽面带忧色,眼神却依旧坚定,心中微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说得对,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不过今夜恐有变数,你先回房休息,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苏清晏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萧玦紧绷的侧脸,忍不住道:“王爷,你也要小心。”
萧玦心中一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等过了今夜,我们就能拿到柳嵩的罪证,为苏家翻案。”
苏清晏“嗯”了一声,转身向书房外走去。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萧玦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京畿卫布防图,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带着几分孤绝。她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夜能平安度过。
然而,就在苏清晏走回卧房,刚要关门时,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城西的方向亮起一片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她心头一紧,猛地转身,看向火光升起的方向——那正是粮库的位置。
难道……京畿卫还是来晚了?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带着火光的暖意,却让她浑身发冷。她不知道粮库是否已经被烧,不知道萧玦此刻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他们之前的计划偏离多少。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却见一道黑影从廊柱后走出,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月光下,匕首的寒光映在那人脸上,竟是柳嵩府中的侍卫!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步步向苏清晏逼近:“苏先生,丞相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清晏心头一沉,她知道,柳嵩不仅动了粮库,还派人来抓她了——他定是察觉到她是苏家的人,想拿她来要挟萧玦。她缓缓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萧玦给她的防身短刀,可面对手持匕首的侍卫,她这点功夫,恐怕根本不够用。
火光越来越近,侍卫的脚步也越来越近,苏清晏看着对方眼中的杀意,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不知道萧玦此刻是否能赶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萧玦来救她,只知道,今夜的这场风雨,比他们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