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活的谎言
周晴天到底还是心软，下了好几天的决心，被周翔三言两语便瓦解了。只能怪她太恋恋不舍，处处多情，才那么容易被周翔发现了破绽。
虽然心里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周晴天还是决定相信周翔，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勇敢一次。
这样，她不再只是被迫放弃，而是有了一点点主动权，不管结局是什么，抗争总是能让人多些认真活下去的欲望。
周晴天看着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不禁莞尔，关键项目的标准程序「都已经建立，她要交接的工作也都用文件形式整理得清清楚楚。本来准备离开的人，现在还坐在办公桌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门卫打来电话，说是自称为周总父亲的人在门口要进来。
周晴天亲自去门口接了“老爷子”到总裁办公室。说是“老爷子”，一点也不看老，身材硬朗，精神矍铄，步伐矫健，只有发间星星点点的白发透露着一点点年龄的秘密。
周晴天突然想起自己幼年幻想中的父亲，心中有些惘然。本该属于她的父亲，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掠夺去了，换给了她一个牢狱犯。
周老爷子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周晴天并排走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暗自揣测着是什么事让他大动干戈跑来龙翔。三天前程君瑶到附近请她“喝茶”，说她不仅对周翔“毫无用处”，而且是他的“绊脚石”。今天，周老爷子来，难道是要重申一遍？
一到总裁办公室，周老爷子径直坐入只有周翔才坐的那把朝南沙发椅，凌人的气势从周身腾起，周晴天在他面前站着，等候被问话。
周老爷子瞟了她一眼，眼里夹杂着轻蔑与厌恶：“给周翔当情人，你配吗？”
“我不知道‘情人’还需要什么资格吗？”周晴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顶了他一句。
周老爷子“哼”一声猛地捶下拳头，随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让她看看自己是什么人的女儿！”管家在周晴天面前摊开一张报纸，旧得发黄了的报纸。
“1995年5月27日，企业家周俊雄之妻，童可娜因车祸身亡。”
周晴天继续往下看，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肇事者周泽年”“超速”“酒驾”“逃逸”，那些字像一个个竖起的针尖刺入她的眼球，直扎她的心脏，她忍不住捂住了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周俊雄目光冷峻。
周晴天忍不住嘴角撇起一丝苦笑。
“太可笑了！”一个声音对周晴天说道，“你父亲是个犯人，不仅是个犯人，还是个杀人犯！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周翔母亲的杀人犯！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事吗？那个将你父亲送入监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是你的出生，让他不顾一切，超速，酒驾，逃逸。那个毁掉你爱人童年的人，也是你，是你的出生，夺走了他的母亲！你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你，就是一个错误！”
昨夜，她尚可拿出一点勇气去与命运抗争，现在呢？那笑容离去，独剩周晴天孤零零地站着无话可说。
“你父亲已经出狱了，周翔她母亲却回不来了。你还要从我身边夺走我儿子吗？”周俊雄吼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周晴天浑身没了力气，完全没了挣扎的意志，只是说：“您要我怎么做？”
“离开他，离开上海，再也别出现在他眼前！”周俊雄话音一落，管家便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什么。
“我会走的，这个我不需要。”周晴天说完，对着周俊雄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为我父亲，对不起。“
又鞠一躬：“让您专门跑一趟，对不起。”
又鞠一躬：“祝您健康长寿。“
最后一句，竟是那样的出自肺腑发自真心。那个人是周翔的父亲，把周翔养育得这么好的父亲，她怪不了他。
也许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条件，周俊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不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拿手指敲了几下桌子，清了清嗓子，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周俊雄又停下脚步，说：“三天，三天内必须离开！”
周晴天现在真的不用工作了，不能工作了。她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行李。把与周翔有关的东西，都小心整理好，安放在一个箱子里。她满心惆怅，昨晚那一面，大概会是永别了。
第二天早上，赵智宸敲响了她的家门。看到周晴天家里大包小包的，他摇头叹气道：“看来你真的是要走了，我都这么舍不得，何况周翔呢？太可惜了！”
周晴天给他倒水，说：“您不是来劝我留下的吧？”
他喝了口水，说：“你手机联系不上，我只好找到你家里来了。昨天下午财务部收到信用评价等级结果和财务风险评估结果了，一个BBB，一个中级。”
“怎么会这样，我们去年还是AA和低风险！”
“就是说呀！财务部完全没有应对的预案，要求我们更新评级结果的那几家头部客户把下个季度的订单计划都砍了80%！金老的投资计划也撤销了。公司里乱套了。周翔也联系不上，只好又来找你了。”
“他怎么了？”
“我猜是被他家老爷子给软禁了吧。”
前些天，石磊又给周晴天发了微信好友请求，问候语是：“离开他吧，龙翔早晚会完蛋的！”
周晴天当时没放心上，现在想起来，也许石磊知道什么。
周晴天告诉赵智宸：“我想我知道怎么解决。您先让财务部再好好核查一下我们的资料吧。我处理好了再联系您，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筹码可以和石磊去谈，但这件事她必须解决。
周晴天给石磊打电话。石磊说:“你终于主动来找我了！”两人约了地方见面。
石磊显得得意洋洋。
“信用评价和财务风评降级，是不是你干的？”
“我在你心里，能量这么大吗？”
周晴天受不了他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金老的投资撤资了，也是你坏的事？”
“谢谢你这么高看我。”他在万辉风投，在中间搞些小动作是小菜一碟。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怎么样，你就会答应我吗？”
如果周翔在，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可是他失踪了。她只有三天时间，还能怎么办？
“你把两个等级改回去，还原金老的投资，你想要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你说的，不反悔？我凭什么相信你？”
“反正你也不相信我。你自己看着办吧。”
“跟我去法国。”石磊的眼里似乎有一丝丝的温柔，但对周晴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为什么要去法国？”
“让他找不到你，你也别想再找他。”石磊说。这话让周晴天感到绝望。她没有想过要再见周翔，可是去了法国，那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石磊又说：“你说过的，喜欢法国，所以学了法语，忘了吗？”
“现在不喜欢了。”
“我在那里买了房子，你会喜欢的。把你护照给我，给你办签证。”他似乎达成了目的，对周晴天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些殷勤。
“护照给你的话，我也逃不了了。事情办好以后，我跟你走就是。三天内办好。”周晴天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石磊眉间亮起来：“三天，你这么急着跟我一起去法国？”周晴天不理睬他。
石磊动作很快，两天后，赵智宸来电话说：“信用评级和财务风险等级都改到和去年一样了。他们说是机器误判，人工重新调整了。”
“那就好。客户的订单呢？”
“销售部在跟客户沟通了，应该能恢复的。金老那边也派人来说恢复投资计划。”
“那就好。那就好。”
“晴天，你，会不会跟那个石磊做了什么交换？我不会害了你吧？”
“没有。这事本来因我而起的，是我应该做的，”顿了一会儿，周晴天还是问道，“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联系到周总吗？”
“没有，不过他不会有事的。肯定是被他爸禁足了。你这么不放心他，不能「不走？”
“有您在，他会好好的的。公司也会好好的的。”周晴天平静地说。
“哭包”周晴天这次哭不出来了。哭不会有用，生活不会怜悯她。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脚下的路这么难走。从小到大，她总是安慰自己“不是你的错”，总是鼓励自己“要相信生活”，直到那天见了周俊雄以后才知道，原来她和她的生活都是一场谎言。
这样的她，还有资格与生活抗争吗？这样的生活，还值得她抗争吗？
但是，即便她是个错误，周晴天也要活下去，为了怀念周翔。虽然与他相「遇不过两年，但他已经流在了她的血液里，成为了她的生命本身。
无处可逃。她也无法远离生活，只能将它与周翔一起，远远地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