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说他不是光伏电板
周晴天在宝山未来厂区已经生活了一个月，工作很忙，没有时间无聊，也无从谈是否孤独，与她原来的生活相比，只是换了环境，与自己公司的同事不能当面交流，相比自己的公司，反倒是更能理解宝山未来的情况。
最大的区别在于，见不到周翔。
邢海明提出要陪她跑步的时候说：“你们周总托我好好照顾你。我在这里除了尽量安排好你的起居饮食，其他也没什么能好好照顾你的了。就抽点时间陪陪你，我让肖总也多陪陪你，你就当我们是替周总陪你的，总会比你老是一个人待着好些。”
“那何董呢？”
“嘿，”邢海明脸上掠过一丝奇特的表情，“何董喜欢小年轻，不用我陪。”
那天接到周翔电话，说龙翔所在园区已经解封，他正在来看她的路上，周晴天不知不觉哼起了歌来。
她走在厂区里，觉得照在身上的每一缕阳光都似乎更暖和更温柔，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悠闲自得，“白云悠悠阳光柔柔”的儿歌在她脑子里来回盘旋。
周晴天满怀欣喜地去见周翔，没有想到时隔两个月后见面，他竟然既怀疑她的专业性，又怀疑她的人品。
他一开始欲言又止，竟让她有了别的想象。但他竟然说要她公私分明，要她注意和男人的距离。
她又气恼又委屈，天空随着他引擎的发动逐渐变成了灰色，连带四周一起变成了灰色。
曾经塌下了的天，在她来到上海遇到周翔后，一点点被重新撑起，现在那片天还没有完全撑起来，又塌下了。
在来上海之前，人品已经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现在连专业性也被怀疑，心高气傲的周晴天委屈地泪珠打转。
她咬着牙，绝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周翔是她的老板，提醒她几句也无可厚非。
信任？哪有什么绝对的信任？和自己相恋三年的石磊都做不到，何况周翔只是和她一起工作了不到一年的上司？对她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这样安慰自己，心还是很痛，好像刚刚饱满起来的心脏被强行捅了一个窟窿，她找不到东西去弥补那个窟窿。
他为什么那么说？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他产生那样的怀疑？
何馨从对面走过来，周晴天转过脸避开她，她却非要表示一下关心：“晴天，这是怎么啦？被阿翔哥训了？哎，他就那样，对事不对人的，你别往心里去。”她的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嘲讽。
周晴天并不喜欢这个游手好闲的千金大小姐，但好歹在宝山期间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处，何况是周翔的学妹，总还是对她保持着礼貌。
周总的学妹，周晴天想着，听见心里那个窟窿的口子发出“咔嚓”的声音，裂开了。
周晴天不再客气：“你跟周总说了些什么？”
“哈，我能说些什么？看见什么，说什么咯。怎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
“我没做亏心事，但小人总是防不胜防。”
“他要是不信你，你没做也是做了。姐姐劝你最好还是先检点一下自己的言行吧！”
“你......”周晴天不擅长吵架，两三句话就被何馨给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只觉得胸口憋得想吐，只得甩手走开。
何馨在她身后不依不饶：“不被信任的助理还能当吗？干脆就做邢海明的助理好啦，他那助理不是......”
周晴天双手捂住耳朵跑回休息室，周翔带给她的东西在耳边晃来晃去，蹭出纸袋子的声响。
回到休息室，躺到沙发上，纸袋子落在身边，周晴天把袋子推倒，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两套这个季节适合穿的薄外套，能看出来已经洗过熨过了，两盒面膜，一些零食，还有一盒卫生棉套盒。周晴天看着那盒卫生棉有些匪夷所思，还是自己用的牌子。
周晴天闭上眼睛，狠狠揪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一些必备品而已，巧合而已，或者是他吩咐总务处的人准备的，总之，什么也说明不了。
何馨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应该反思自己的言行。
“不是你的错，”周晴天对自己说，“不过，你必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对他而言。”
“即使是感觉那么默契的两个人，也是需要充分的沟通和解释的。”周晴天在日记里写道。
她没有向周翔提前报备提高宝山采购比例的背景，确实是是个失误。为了避免合作的尴尬而接受邢海明的好意照顾，也确实太过感性。
周晴天不想再艰难地维持与何馨的表面友好，便搬去和宝山的女员工们一起生活，并与几位年轻女孩子们一起早晚跑步。
对邢海明，她解释说想和同一阶层的女孩子们说说普通女孩子的事。
邢海明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哎，怪我考虑不周，想了这点没想那点。”
何馨看着她进出员工们集体休息的大堂，冷嘲热讽道：“哟！你这是自动降级还是阿翔哥给你降级了？还是要真正融入宝山了？”
周晴天白了她一眼不理会她，心想何馨是个口无遮拦的女人，没有真本事，只会动歪脑子，精创若是交在她手上，早晚要完蛋。
周晴天比往日更加辛苦地工作，每一次汇报都力求完美无缺，他可能会问什么，她全都详细解释，写在备注里，或是邮件说明。
她是在努力重建信任吗？还是在与周翔赌气？她也说不清。
为什么当时她没有想过要向石磊证明自己的清白，哪怕至少为自己辩护？也许当时他根本没有给她机会，也许他们在一起的三年里她对他的完全透明便是最好的证明。
总之，周翔不同于石磊，他是老板，她不会像对待石磊那样，因为信任破坏便一走了之。
5月20号，宝山未来厂区终于得以解封，从2月份出差以来，周晴天在外面待了近3个月，回到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变了很多。
回到公司，采购部和人事部的几个小妹妹感性地抹眼泪，搞得一屋子的男人们也都沉默着不说话。
周晴天不好意思地笑着，拍着她们的肩膀说：“我又不是吃了多大的苦回来的，你们哭什么？回来了不就好了吗？”
周翔站在一边，说：“吃苦了吃苦了，你看又瘦了好多，回来得好好补补了。”
“嗯，补好了再好好干活。”
一句话把周翔噎住，他抹了一把鼻子，说：“叙完旧到办公室来一下。”然后双手插口袋里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其他人也便知趣地散开。
“坐。”周翔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对进来的周晴天说。周晴天端正地坐好，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落在办公桌上。
他开口道：“你坐这么板正干什么？等着挨训呢？离开公司三个月，回来就这么生分了？”
周晴天挠了挠头发，寻找合适的措辞与稍稍放松一点的姿势，在他面前，她确实有些不自然。
他轻轻舒了口气，说：“以后，不用事无巨细地向我解释你的每一个决定。我相信你，你权限范围内的事，我不会过问。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基本原则，上次，是我不好。”
周晴天抬头看他，他表情严肃却不失温和。她摇头说：“您可以不看，但我要写，以防万一。”
“防什么？”他蹙起眉。
“不知道，写下来，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也罢，要是不嫌累，你就写吧，反正我不会全看的。另外，今天晚上要是没什么约定的话一起吃饭吧。”周翔伸手拿鼠标，准备工作的样子。
“好的，约谁？有指定的酒店吗？”周晴天拿出手机准备作记录。
他看着电脑说：“就咱俩。不用订酒店，等我下班后直接过去。”
周晴天停下手指的动作，想着他说的“保持距离”，说：“那……能不能叫上赵总？封控期间我欠了他很多人情，又不好单独请他吃饭。”
他把视线从电脑上拉过来，看了周晴天一眼，耸了耸肩，说：“行吧，那就把赵总叫上。”
下了班，三个人碰头，周翔说他开车，周晴天和赵智宸对视一眼，撇了撇嘴，各自钻进车子，赵智宸坐副驾驶，周晴天坐后排左侧。
周翔把车子开到饭店门口，赵智宸颇有戏剧意味地读道：“澳门猪骨煲。”
周晴天看着店门，心里很高兴，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上午和小妹妹们叙旧时，她们问她最想吃什么，她随便说了个澳门猪骨煲，在宝山期间一日三餐都是简餐或是代餐，虽然没饿着，但总还是少了些油水。
看着服务员一车一车地把菜推进来，赵智宸和周晴天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吃得了啊?”赵智宸问道。
“吃得了，晴天你多吃点，争取今天这顿吃完长两斤。”周翔一本正经地说。
周晴天掩面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猪，吃了就长。”
桌上摆着啤酒，周翔说：“今天都是自己人，你想喝就喝。”
周晴天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酒摇头说：“不喝，戒了。”
赵智宸一边给她倒酸梅汁，一边笑着对周翔说：“嘿，晴天这是要反抗你了！”
周翔从锅里捞出海蟹，一边套上卫生手套一边说：“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吗？怎么还挑拨离间呢？”
赵智宸只是“嘿嘿”笑着捞出熟了的蔬菜给周晴天，说：“先吃蔬菜。”周晴天只好把要去捞海鲜的手收了回去。
周翔剥海蟹的时候，手机“嗡嗡”振个不停，赵智宸也不看是谁，直接帮他摁了免提。
“在哪儿？”是周翔父亲。
“吃饭呢。”
“不是让你今天去见薛家大女儿的吗？那姑娘在那儿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又没答应去。你自己答应的，你自己去。”
“混账东西！我周俊雄的信誉都要败在你手里了！”
“哎，没那么严重，我自己跟她说就是了。”周翔示意赵智宸帮忙挂了手机。
赵智宸说：“老头子给你介绍嘛，你就去见见人家女孩子嘛，没准能来电呢？”
“来电？我又不是那光伏电板，那女孩子也不是太阳，我被她一照就能来电。”
一直默默吃东西的周晴天“噗嗤”一声差点没喷出来，镇定下来，才说：“那您就挑几个见见，没准就能找到太阳，然后就来电了呢？”
“太阳就一个，那么大，那么亮，还需要找吗？”周翔说着把满满一碟蟹肉递给周晴天。
周晴天只注意着那碟蟹肉，看了一眼赵智宸，问周翔：“真是给我的？您这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下达？”
周翔又捞起虾来，说：“我是你老板，我能有什么重要任务需要拿蟹肉来贿赂你？你就负责专心吃吧。这么多吃的，就你这速度，我俩得陪你到打烊。”
赵智宸也附和道：“就是，你多长点肉替周总好好工作，不然瘦成这样哪天被台风刮天上去了都不知道。”
“行，我快点吃。”周晴天被两个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是有些多疑，不过，都是这同一个锅子里的，也不至于单单给她下什么毒药。
“不是，你慢点吃。我这不是在帮你弄了么，你慢点吃好了。”
“小吃货，”赵智宸看着周晴天摇头道，“你从小吃东西都这么心无旁骛吗？”
她不知道赵智宸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认真点头：“嗯。”
唯有美食不欺骗人，唯有美食能如人所愿。
至于他说的那个太阳，她还是不要去关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