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6年前的雨夜,26年后的便签本
真相是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标准。
1995年5月27日
“叮铃铃”一群人喧闹的祝酒干杯声中,电话铃响起,接电话的人喊道:“周泽年,你的!”
周泽年接上电话,一分钟后,他拎起衣服往外跑:“老婆要动手术,我得赶紧回去,对不住啦!”
刚才只是阴沉沉的天,这时正在下大暴雨,外面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可视度几乎不足五米。
周泽年本就为自己未得升迁而内心烦闷,没到预产期的妻子却不小心滑了一跤,电话里医生说要马上动手术。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的声音让他更加焦躁不安。
BB机在腰间不安分地响起来,不会是医院吧,不会是妻子的手术等不及他了吧?
周泽年看了一眼前方,一只手脱离方向盘去腰间拿BB机,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他低头看向腰间,BB机持续不断的呼声让他不知不觉加重了踩油门的力度。
这时候,唐可娜正扭头看副驾驶位置上的小霸王游戏机,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是儿子的生日,自己居然忙忘了。以为晚一天没事,没想到那孩子死活就要今天拿到。出发时还只是阴沉沉的天,眨眼间下起了这般倾盆大雨。路灯又隔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
如果她没有扭头,是不是就能避开对面那辆失控般飞过来的车子?
“轰!”不知是雷鸣还是金属的扭曲声撕裂雨夜,只在那一瞬间,她的车子被撞得打着转滑向旁边的车道。玻璃炸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一切爆炸般四分五裂,又很快被暴雨冲刷而去。
她被甩向车门,身体卡在车门间,儿子和丈夫的笑容与周围混乱可怖的声音一起,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周泽年听见的是响彻黑夜的雷鸣声,他抬起头,速度已经在不经意间被提到了120千米/小时。
“嘭!”“哐当!”“咚!”车子似乎从什么大的硬物上碾压而过,接二连三地颠簸起来,后面似乎还拖拽着什么沉重的物体。等他反应过来,拖拽感没有了,后视镜里,车身后水花四溅,与落下的雨混合在一起,更加看不清,只是路面上似乎“躺”着什么黑乎乎的一滩。
BB机终于不再叫了,但周泽年突然心脏狂跳不止。“见鬼!”他骂了一句,更加发狠地踩下油门,“月华,坚持一下,宝宝坚持一下,你们两个都得好好的,我马上就来!”
2021年5月27日
晚上七点,车子才终于进入了SH市内。雨下得近乎野蛮,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打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哗哗”声,各种雨声夹杂着各种车子的鸣笛声将整个城市淹没。视线也不好,即便城市里到处灯火辉煌,暴雨还是将道路打得烟雾蒙蒙,周管家紧锁着眉开得小心翼翼。
那年的雨,大抵也是这样的吧,周翔心想。
若不是这样毫无温情的雨天,若不是那辆车子的浑蛋车主,若不是他太任性,今天他也不会要和父亲一起去山上为母亲祷告,而他的童年也许会更幸福一些。
每年5月27日--母亲的祭日,父亲都会从工作中抽出身来全心全意为母亲办理祭祀,并去宁安寺为母亲祷告。这么多年来,年年如此。
听着车后座父亲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交代集团的事务,周翔又生出那么一丝丝愧疚。毕竟,父亲一直都没有续娶,虽然有周管家帮忙,但到底是他又当爹又当妈把自己拉扯大的。
“专情,这点倒是挺好的。”周翔心里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对父亲言听计从。
回到家中,吃晚餐时,父亲问周翔:“你什么时候来集团帮忙?”
“不去。”周翔回答得漫不经心。
“不去集团你想去哪里?还想给别人打工吗?”父亲投来严厉的目光。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做传统能源。”爷爷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在化工厂工作落下的肺癌,才早早去世的,而父亲只顾自己的事业,连爷爷最后的路都没有好好陪他走,想到这里周翔就恨得牙痒。
两人闷头沉默着吃饭。“你跟君瑶联系了吗?”父亲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
“为什么?”
“是你看上她的,我又不喜欢她!”
“人家哪点配不上你了?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底有家底,要人品有人品,毕业后回来就要接他父亲的班,你俩那就是强强联合,去哪里找这么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不等父亲说完,周翔故意弄大进食的声音,好像吃饱喝足似的打着响嗝放下筷子:“你要跟程氏强强联合,你自己去谈,别扯上我的婚姻大事!”
说罢站起来,重重推开椅子,地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哼!我倒要看看没我的资助,你的龙翔能不能搞活了!”
“您可说话算数,只管看着,千万别插手干预我,包括我的婚姻!”说完周翔两手插入裤兜,拐出了餐厅。
出了餐厅往右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面挂着母亲生前喜欢的画作。周翔对母亲没有多少记忆,却记得小时候母亲似乎经常抱着他看那些画。对着那些画,母亲说了些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但他总愿意相信,那些画要对他说的,就是母亲曾经对他讲的。
他穿过走廊,一路又把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画作看了一遍,走廊尽头顾恺之的那幅《洛神赋图》在一众西方画作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是最中他意。从这里,往前直通前厅,那里有客厅和父亲的书房,往左是去二楼的楼梯,那里才是他的卧室和客房。
周翔推门来到卧室,距离上次来已经有大半年了。去年刚从美国回来时在这里小住过几天,之后便搬出去了,几乎没回来住过。今天,外面下着暴雨,只好在这里过夜了。
房间里能供他消遣的东西已经不多,周翔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陈年旧书,习惯性地打开书桌的抽屉找笔。一个小小的便签本躺在抽屉里,封面上趴着一只傻傻的哈巴狗,看起来很幼稚,这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他拿起那个便签本,翻开来,第一页的那几个字秀丽却带着几分稚气:“要相信生活!”
“要相信生活!”周翔不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在床前沙发上半躺下来翻阅那个便签本。已经被遗忘的那一幕突然又在眼前栩栩如生起来。
那是一个初夏的中午,阳光温柔,和风煦煦。高二的周翔从附近的书店回学校,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一片安静。校门口站着两位老师和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学生,看校服像是外校的学生,但看不出是哪所学校。
主干道尽头一个女生向着他的方向跑来,高高的马尾在后面有节奏地晃来晃去,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门口的师生那里,不知道右手边图书馆门口台阶上有个女生正对着她直冲下来。那是高一的程君瑶,程氏的掌上明珠。
正当想着上周末和程家一起吃饭时程君瑶那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作呕时,面前两个女生狠狠撞在了一起。初中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程君瑶稍微晃了一下身体。接下来便听到她骂人:“有没有长眼睛啊?小乡巴佬!”骂完,程君瑶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服,鼻孔朝天继续急急地跑去了。
那个初中女生来不及辩驳,只茫然地望着程君瑶离去,叹了口气,然后把撑在身后地上的手拿到前面来,左右手掌心都被磕破了。
周翔摸出口袋里上午体育课从医务室领的创可贴,走过去半蹲在那女生面前,撕开创口贴贴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女生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你活动下手腕,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女生乖乖活动着手腕,说:“没事。”
周翔伸出手,要牵女生站起来,女生说:“谢谢!”然后自己爬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周翔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些恼火,一种英雄救美不成反被拒绝的挫败感,心想:“活该!”可他还是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女生,她已经向门口那群师生跑去。周翔刚要迈步,发现脚边躺着一个四方的便签本。
当时吸引他的,也是这句话:“要相信生活!”当时周翔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想那个女生应该也不理解,只是随便摘抄了下来而已。
不过他没有找到这句话的出处,也没有找到那个女生来自哪所学校。只是把那便签本留在了抽屉里。这么想,一晃已是十多年。他都已经把那句话忘了。
想到这里,周翔不禁往后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手指蹭了一下鼻尖。
原来自己小时候还有暖男潜质呢,又或者是气不过程君瑶欺人太甚才那么做的,反正要是换作现在,他才不会去多管闲事呢。他轻轻自嘲地笑着,把便签本放进抽屉,自己不“暖”了,程君瑶只会愈加仗势欺人,不知道那个女生怎么样了呢?
他看着那便签本,好像没有必要留着,但也好像没必要扔掉,毕竟,“要相信生活!”是句挺不错的话,不知道当时小小年纪的她对这句话懂得多少呢!他这样想着,关上了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