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不是我父亲
一向理智克制的周晴天终于被爱情的洪水冲昏了头脑,抑或是被喧闹的烟花震散了灵魂,以致于她再也没有力气勉强自己去抵挡周翔的温柔。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陪他演戏的时候,也许是在医院被他静静陪伴的时候,也许是被他训斥要划清界限的时候,可以怀疑的瞬间有那么多,她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潜入她心房的,等她真正看见自己时,他已经在她身体里无孔不入了。
在眼前的还是那个人,自己却变得饱满而轻盈,时间没了重量,飞得比阳「光还快。
出去骑自行车的人们回来时,周翔正问她上次和高总去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了”。
周晴天回答说:“去孤儿院了。”她从小没有父亲,周翔四岁的时候没了母亲,说起孤儿院,两人又添了些心心相惜的感觉。
“确实很有意义,想长期去吗?”周翔问。
“嗯,如果可以的话,想固定下来,比如每个月去一次这样。”
“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我还没正儿八经联系孤儿院呢,我先联系一下看看。”
“我来。公司的事你帮我操心,我们的事我来操心。”这是他实实在在的甜言蜜语,周晴天很是受用。
看到其他同事回来,周晴天从长椅里站起来,招呼着大家收拾回程的行李。
她说要回趟苏州老家看看母亲,因为母亲的祭日快要到了。
周翔要送她,周晴天说:“不用啦,你也够忙够累的,我好手好脚,去去就回。”
“行,那你路上小心。”周翔不再勉强,把她送到火车站,目送她进站。
周晴天想象着电视里看过的趴在火车上依依惜别的场景,终究还是做不出“一步三回头”那种恋恋不舍的样子,背对着他一路向前,拐弯上电梯,直到快看不见了,才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周翔也笑着向她挥手。
周晴天想,大概这便是高铁时代最普通不过的告别了。无论哪一对恋人,无论多相爱,若是在高铁告别,必然如此,微笑着向她或他挥手,期待并相信着下一秒,下一次见面时,双方还是依然如故。
回到苏州老家,对着相框里的母亲,周晴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东说西。
绕了好久,才终于开口说周翔:妈,我在上海过得很好;有一个人,他把我照顾得很好;他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他这么高,帅极了,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我,我也相信他;就在昨天,他成了我的男朋友;他和小鹿哥哥一样,有原因过不了生日,所以,请你在天有灵,好好照看他,让他过得再幸福些吧。
母亲在相框里依旧笑得安详,仿佛她听见了周晴天的话。
把家里打扫一番后,周晴天去母亲的墓地。那是一片安静的生态陵园,空气很好,母亲躺在那里应该获得了宁静。
周晴天到的时候,有个男人在母亲碑前哭诉着。
“……我出来了,你怎么就进那里边了呢?……”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母亲从外省嫁到上海,后来搬来了苏州,没有什么亲人会在这个时候在她碑前哭的。那男人是谁?
他注意到身后有人,站起来转身看向周晴天。她手里捧着一束菊花。
“晴天,你是周晴天吗?”
“您是?”
“李凤琴,是我的妻子。”
手里的菊花“啪哒”落地:“怎么可能,您?”他看起来有六七十岁,年龄差距太大了。“你骗人!”
“当着你妈的面,我怎么可能骗你!”
周晴天无法接受,26岁了,第一次见到父亲,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那个被母亲称作是顶顶好的男人,竟然显得如此苍老,如此落魄不堪。
那么多年,他到底去了哪里?小时候总是问母亲,爸爸呢?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母亲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可能明天就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等久了,问多了,后来周晴天就再也不问了,默默接受了她就是没有爸爸的这个事实。
小时候因为没有爸爸而被人欺负,周晴天撒谎说:“你们都不知道,我爸爸是军人,战死沙场的军人,为国献身的大英雄!”
孩子们发怵了,但是后来班里来了一个真正的英雄的女儿,周晴天对军人抚恤优待的无知把她的谎言暴露无遗。
后来她又撒谎说父亲是为了救人牺牲了,没人相信,她又撒谎说父亲在边疆保家卫国,也没有人相信。孩子们笑她是“被父亲抛弃了”的“野种”。
直到初中,周晴天终于接受了她没有父亲的这一事实,也才明白谎言是无济于事的。只有她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她加强体育锻炼,拼命学习和读书,让自己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强大起来。
现在她越来越强大了,她两次从歹徒那里死里逃生,两次克服了阴影获得了新生。
她已经不需要父亲的保护了,何况她有了周翔。
可是,叫父亲的人却突然出现了,以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糟糕的形象。她完全庆祝不起来。
她转身要逃离,好像那样就能改变他是她父亲这个事实。事实,她需要他证明自己。又转身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急急地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两个本本,一个是结婚证,一个是离婚证,在她出生后不久他们离婚了。
“这是为什么?”她指着那个离婚证。
“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我犯了错误,进了监狱。不能连累你们母女俩的名声。”
“那现在为什么来?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周晴天想着昨天周翔朝她挥手时的笑脸,绝望地喊道。
“我减刑了,提前出来了。我现在有工作。我不求什么,只想看看你妈,和你。”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全是周晴天的照片,从小到高中,母亲都在给他寄她的照片。
“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我总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的,这是我唯一的奔头了!”他拉着周晴天的手臂,显得那么真诚又那么可怜。
“不,你不是我爸爸。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周晴天甩开他,一路哭着回到家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脚下总是那么泥泞不堪,好像自己的生命就长在一片沼泽地里,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他不是父亲的证据。可是出来的却都是他就是她父亲的证据。周晴天气馁的瘫坐在沙发前。
父亲苍老落魄的样子让她胸口堵得难受,但却始终无法接受他曾是个牢狱犯。母亲说他是个顶顶好的男人,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在监狱里待那么久?
那个自称为她父亲的人来到了家门口,周晴天对他说:“你在这里住下吧。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晴天,你要是不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那个男人用几乎颤巍的声音问她。
周晴天无话可说,回答他的只有断了线般簌簌而落的泪珠。他是她父亲,她没法恨他,可是她也没办法接受他;但他如此可怜,周晴天做不到真的弃之不顾。
可是他并没有养育过她,为什么要来夺走她刚刚触摸到一点点尖尖的幸福?
周翔,那么完美的男人,她一个犯人的女儿,如何与他并肩同行?
周晴天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走,去做什么。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把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从家里出来,先去上海吧,虽然那里的家大概也不能再成为她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