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父亲的手术
医院的消毒水味和ICU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叶修那个春天最熟悉的背景音。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化疗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消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然锐利。
“战队那边，安排好了？”叶父的声音很轻，带着呼吸机的杂音。
叶修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母亲坚持说病人需要补充维生素，尽管父亲已经几乎吃不下任何固体食物。
“请了假。教练说季后赛前归队就行。”叶修尽量让声音平静，“您别操心这个，专心养病。”
叶父的目光落在儿子手腕上。那里还贴着肌内效贴布，是去年世界赛后手术留下的痕迹。
“手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再复健两个月就能正常训练。”叶修顿了顿，“您别转移话题。明天的手术，您...”
“怕我下不了手术台？”叶父竟笑了笑，那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有些骇人，“放心，没看到你拿世界冠军，我可舍不得死。”
“爸！”
“好了好了，不说晦气话。”叶父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妈去找主治医生了，趁她不在，跟你说点正事。”
叶修放下水果，坐直身体。
“那姑娘，”叶父说，“叫苏雨是吧？怎么没一起来？”
叶修愣住。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起苏雨。
“她...在基地训练。而且我想，您可能不...”叶修斟酌着用词。
“不想见她？”叶父摇摇头，“小子，你太小看你爸了。我虽然老派，但不瞎。去年世界赛，你俩那场比赛我看了——你倒下的时候，那姑娘冲过来扶你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叶修喉咙发紧。
“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谈。”叶父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这一病，想明白很多事。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在低谷时也不放手的人，不容易。打职业怎么了？我年轻时还梦想当画家呢，结果听了你爷爷的话，从了商。”
他咳嗽几声，叶修连忙递上水。叶父摆摆手，继续说：
“手术成功率只有六成。万一我下不来，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叶修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您说。”
“第一，别退役。打到打不动为止，别留遗憾。”叶父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第二，对那姑娘好点。我看过她采访，每次提到你，眼睛都在发光。这种眼神，我只见你妈年轻时有过。”
叶修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爸，您别这么说。手术会成功的，您还得去现场看我们比赛...”
“那就说定了。”叶父闭上眼睛，显得有些疲惫，“要是我能挺过来，今年世界赛，我坐轮椅也去现场。到时候，把姑娘也带来，正式见个面。”
病房门被推开，叶母红着眼眶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看到父子俩紧握的手，她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同意书放在床头。
“医生说了，手术安排在明早第一台。”叶母的声音有些哑，“今晚好好休息。”
叶修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妈，您也休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你回去。”叶父忽然说。
“爸...”
“回基地去。”叶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我这儿有你妈，有医生。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回去训练，别耽误正事。”
“可是明天手术...”
“手术有结果了告诉你。”叶父语气坚决，“修儿，记住，你现在是职业选手，是队长。你的队友在等你，你的粉丝在等你，你的...那姑娘也在等你。”
叶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叶母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听你爸的吧。这里有我，你放心。等手术成功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再过来。”
最终，叶修在父母的坚持下离开了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对母亲说：
“孩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人生。咱们做父母的，得学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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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基地的地铁上，叶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灯火，手机在掌心转了又转。他想给苏雨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父亲明天手术？除了让她担心，还能怎样。
告诉她父亲认可了她？在手术结果未知的此刻，这话显得太过苍白。
手机震动，是苏雨发来的消息：
“叶叔叔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过来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熬了汤，阿姨说手术前要补充营养。如果你不方便出来，我送到医院楼下就走，不打扰你们。”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保温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叶修盯着屏幕，那些在父亲面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他手指颤抖地打字：
“不用来医院。我爸让你好好训练。”
停顿几秒，又加了一句：
“汤...能送到基地门口吗？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好。我等你。”苏雨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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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基地门口的路灯下，苏雨提着保温壶站在春夜的微风里。她没穿队服，而是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看到叶修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去，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保温壶递过去。
“还热着。排骨汤，阿姨说叶叔叔喜欢喝这个。”苏雨顿了顿，又从小包里掏出一个折叠保温袋，“这里还有一份，给你的。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叶修接过保温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我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说，等他手术成功了，想正式见见你。”
苏雨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一点点亮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
“真的吗？”
“嗯。他还说...”叶修看着苏雨的眼睛，“说他看了我们去年的比赛。你冲过来扶我的时候，他就知道，你是认真的。”
苏雨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躲闪，只是小声说：“叶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我爸妈也说，等叶叔叔康复了，想两家一起吃个饭。”
这次轮到叶修愣住了。
苏雨不好意思地低头：“我没经过你同意就跟我爸妈说了我们的事...他们一开始也有点担心，但看了比赛，又了解了情况，就说...说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叶修忽然觉得，压在心口一整天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谢谢。”他说，然后重复一遍，“苏雨，谢谢你。”
谢谢你在赛场上毫不犹豫的跟随。
谢谢你在流言蜚语中的坚定。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递来一壶热汤。
苏雨摇摇头，伸手碰了碰他手腕上的贴布：“明天手术，我请假陪你去医院吧。教练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说应该的。”
“不...”
“这次听我的。”苏雨难得地强硬，“我是你的辅助，无论在哪儿。而且——”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叶修，你得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队友，有战队。所以，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明天，我陪你一起等。”
叶修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想起父亲的话——低谷时不放手的人。
他伸出手，将苏雨轻轻拥入怀中。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好。”他说，“我们一起等。”
保温壶在手中散发着温暖，春天的夜晚还带着凉意，但叶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无论明天手术室的门打开时，传来的是什么消息，他都将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因为他的辅助，会在那里。
不离，不弃。
就像无数个赛场上那样——ADC冲锋在前，辅助永远在身后，一个灯笼的距离，随时准备着，将彼此拉出险境。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与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