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外的证据
春季赛常规赛进入白热化阶段,NGU战队以七胜一负的战绩暂列东部赛区第二。训练强度随之升级,每天的训练赛和复盘会排得满满当当。
林晚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或者说,她强迫自己适应。
自从那个发现之后,她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正常。训练、比赛、复盘,一切如常。她依然是那个冷静可靠的辅助,陆沉依然是那个精准凶悍的ADC。至少在召唤师峡谷里,他们的配合无懈可击。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当教练在复盘屏幕上圈出陆沉的一个走位失误时,林晚会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手。那双在游戏里能够完成每秒五次点击操作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鼠标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侧键。
她记得那双手在“Lucid_Dream”的视频里是什么样子——笨拙地握着打蛋器,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小心翼翼地给多肉植物浇水;切柠檬时差点切到手指。
“陆沉,”教练的声音把林晚拉回现实,“这个失误不应该,你当时在想什么?”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陆沉。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哑:“我的,判断失误。”
这个回答很陆沉——简短,直接,不找借口。但林晚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在“Lucid_Dream”的视频里,每当尝试新食谱失败,他也会有这个动作。
“注意点。”教练没再深究,继续复盘下一个节点。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室。林晚收拾东西时,听见陆沉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感冒还没好?”她转过头问。
陆沉似乎愣了一下,才摇头:“快好了。”
但他的脸色骗不了人——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林晚想起昨晚“Lucid_Dream”凌晨两点更新了一条动态:“深夜实验:姜茶的一百种失败方式。”配图是一锅颜色可疑的液体。
所以他是熬到那么晚,就为了煮一锅失败的姜茶?
这个念头让林晚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喉咙不舒服时含着会好很多。
“试试这个。”她把糖盒推过去。
陆沉盯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过。“谢谢。”他的声音很轻,指尖在碰到糖盒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林晚捕捉到了。那是“Lucid_Dream”视频里,当他第一次尝试某种陌生食材时会有的谨慎反应。
------
当晚,林晚刚洗完澡,就收到了战队经理李哥的消息。
“林晚,陆沉好像发烧了,他房间没人应门。你跟他房间近,能不能去看看?我这边还在跟赞助商开会,走不开。”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可以找个借口推脱。可以说自己已经睡了,可以说不太方便。但犹豫了十秒后,她还是回复:“好的,我去看看。”
穿上外套,拿起房卡和之前买的退烧药,林晚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是陆沉的房间,和她隔着三个门。
敲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次,还是安静。
林晚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陆沉?我进来了?”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期中职业选手房间该有的样子——没有随处可见的外设,没有散落的键盘鼠标,没有贴满战术便签的白板。
相反,房间整洁得过分。深灰色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书架上书籍按高矮排列整齐,桌上的物品摆成精确的直角。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沙发上那一大堆毛绒玩偶。
至少有七八个,大小不一,但清一色都是动物造型——一只半人高的棕熊歪倒在扶手上,两只兔子玩偶挤在角落,还有企鹅、狐狸、甚至还有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小猪。
而陆沉就睡在这堆玩偶中间。
他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埋在棕熊玩偶的肚子上。呼吸有些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温度计,显示38.7度。
林晚站在原地,花了整整五秒钟来消化眼前这一幕。
这是陆沉。赛场上那个眼神锐利、操作冷酷、被对手称为“没有感情的输出机器”的陆沉。
此刻他抱着一只熊玩偶,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发烧而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玩偶柔软的绒毛。
林晚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第二次核爆级别的冲击。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想叫醒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陆沉手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暂停的视频画面——一个烘焙教程,标题是“新手也能成功的舒芙蕾松饼”。进度条显示已经播放了四分之三。
林晚的视线从手机移到陆沉脸上。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和赛场上的他判若两人。
更像“Lucid_Dream”了。或者说,更像她想象中的那个会在深夜尝试做甜点、失败了会叹气、成功了会开心的博主。
她蹲下身,轻声唤他:“陆沉?陆沉?”
陆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醒。
林晚伸手想推推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她注意到陆沉的手腕——那个黑色几何纹身完全露在外面,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就是这个纹身。连接两个世界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陆沉,你发烧了,起来吃药。”
这次陆沉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当看清面前的人是林晚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
“经理让我来看看你。”林晚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发烧了,38度7。”
陆沉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显然高烧让他浑身无力。那个棕熊玩偶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两人同时看向那只熊。
空气凝固了。
陆沉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窘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慌乱地把其他玩偶往沙发深处推了推。
林晚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他的动作。“先把药吃了吧。”她把退烧药和水杯递过去。
陆沉默默接过,吞下药片。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不敢看林晚的眼睛。
吃完药,他又咳嗽起来。林晚等他咳完,才开口:“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陆沉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还是很哑,“睡一觉就好。”
“那你好好休息。”林晚起身准备离开。她知道陆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处,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会性死亡”。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沉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因为发烧,也因为紧张。
林晚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恳求。高烧让他的思维不太清晰,所以他说出了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别……别告诉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别告诉别人。
别告诉别人关于玩偶的事,关于生病的脆弱,关于这个和赛场形象完全不符的房间。
也许还包括,别告诉别人关于“Lucid_Dream”的事。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人——那个在赛场上冷静自持、让对手闻风丧胆的ADC,此刻因为几個玩偶而窘迫得耳朵通红,因为发烧而虚弱地蜷在沙发里,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请她保守秘密。
她的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说的。”
陆沉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又缩回沙发里,重新抱住那只棕熊玩偶——这次是半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寻求安慰。
林晚替他关上台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陆沉已经又睡着了,脸埋在玩偶的绒毛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她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林晚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理的询问:“怎么样?”
她打字回复:“发烧了,已经吃过药,应该没事。让他好好休息吧。”
发送。
然后她点开微博,刷新“Lucid_Dream”的主页。最新一条还是昨晚那个失败的姜茶。
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最后点开评论区,输入:
“博主也要注意身体,熬夜做美食虽然开心,但健康更重要哦。”
发送。
放下手机,林晚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方形的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她想起陆沉抓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说“别告诉别人”时的眼神,想起那些被慌乱藏起来的毛绒玩偶。
秘密从“她的发现”,变成了“两人的共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无意间踏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花园,看到了主人最珍视也最隐秘的宝藏。
而她承诺了,会为这个花园守门。
回到自己房间,林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今天比赛后的合照。照片里,陆沉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看向镜头却没什么焦点。
那是赛场的陆沉。
然后她点开“Lucid_Dream”的主页,最新视频的封面是那双熟悉的手,正笨拙地试图把面粉筛进碗里。
那是生活的陆沉。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重叠。
最后定格在今晚——发着高烧、抱着玩偶、用恳求眼神看着她的陆沉。
那个瞬间,两个世界第一次真正交汇。
林晚关掉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陆沉会退烧吗?会装作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会继续维持那个冷酷ADC的表象吗?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今晚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