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签约日
上海JA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周小雨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是妈妈特意请化妆师来家里弄的，说签约是大事，要有仪式感。可周小雨觉得浑身不自在，衬衫领子勒得脖子难受，西装裤的布料也硬邦邦的。
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阳光很好，照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紧张？”坐在她旁边的张明小声问。他也穿了正装，白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都憋红了。
“嗯，”周小雨老实点头，“比打决赛还紧张。”
“我也是，”张明扯了扯领口，“这衣服穿着难受死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行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KG俱乐部的经理王总，四十多岁，微胖，笑容很和气。他身后跟着战队的领队、主教练，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应该是法务和人事。
“小雨，小明，等久了吧？”王总热情地打招呼，“坐坐坐，别拘谨。”
两人连忙站起来，又觉得不对，又坐下，动作有些僵硬。王总笑了：“别紧张，就是签个合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合同摊在桌上，厚厚一沓，每份都有十几页。法务部的陈律师开始一条条解释，从签约年限到薪资待遇，从比赛奖金到商业分成，从训练要求到行为规范。每一条都念得很慢，解释得很清楚。
“合同期三年，基础年薪八十万，税前。”陈律师说，“比赛奖金俱乐部抽成30%，直播收入抽成40%，商业代言抽成50%。这是行业标准，没问题吧？”
周小雨在心里快速算着。八十万，一年，一个月六万多。对她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三个月前，她还在训练营，每天吃食堂，住宿舍，一个月生活费两千。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签一份年薪八十万的合同。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有补充条款，”陈律师继续说，“如果第一个赛季上场率超过50%，并且队伍进入季后赛，年薪上浮20%。如果拿到最佳新秀或者入选最佳阵容，年薪上浮30%到50%不等。如果进入世界赛……”
他念了一串数字，周小雨听得头晕。不只是钱，还有很多限制条款——每天训练时间不能少于十小时，每周休息一天，非假期不能离队，社交媒体发言要经过俱乐部审核，不能谈恋爱，不能有负面新闻，不能……
“等等，”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不能谈恋爱？”
“对，”王总接过话，语气依然和气，“小雨啊，这是为了保护你。职业选手，特别是女选手，谈恋爱容易分心，也容易被媒体做文章。你还年轻，先打好比赛，感情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
“这是行业规矩，”主教练开口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李，看起来很严肃，“不只是我们队，大部分俱乐部都有这个规定。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很短，要专注。”
周小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她看向张明，张明也低着头，表情复杂。
“还有这个，”陈律师翻到另一页，“形象权归属。俱乐部有权使用你的肖像、姓名、声音等进行商业宣传和推广。如果有单独的商业代言，需要俱乐部批准，并且分成按合同执行。”
一条条，一款款，密密麻麻。周小雨听着，心里那点签合同的兴奋，一点点凉下去。她忽然想起陆辰在训练营说过的话——职业选手，不只是会打游戏，还要会面对压力，面对限制，面对各种各样的不自由。
当时她没太懂，现在好像懂了。
“有什么问题吗？”王总问。
周小雨看着合同，又看看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心里有点冷。她想起训练营的实训室，想起和队友们一起吃火锅，想起比赛赢了抱在一起哭，输了互相打气。那些日子，虽然苦，虽然累，但很自由。想训练就训练，想休息就休息，想说什么说什么。
可现在，她要签这份合同，就要放弃很多自由。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出门，不能谈恋爱，连自己的形象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我……我想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总的笑容淡了些：“考虑什么？条件不满意？”
“不是，”周小雨摇头，“条件很好，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小雨啊，”王总语重心长，“机会不等人。KG是LPL的老牌俱乐部，资源好，平台大。你现在签，下赛季就能打LPL。如果错过，可能要等很久。而且，训练营出来的学员，你是第一个拿到LPL合同的，这是你的机会，也是训练营的荣誉。”
他在说训练营。周小雨心里一紧。是啊，她不只是代表自己，还代表训练营。如果她拒绝，会不会让人觉得训练营的学员不识抬举？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学弟学妹？
“我……”她犹豫了。
这时，张明开口了：“王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如果我们签了，但打得不好，俱乐部会怎么做？”
“会调整，”主教练说，“可能会下放二队，可能会坐替补，也可能会解约。职业赛场，实力说话。不行，就会被淘汰。”
很直接，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我明白了，”张明深吸一口气，“我签。”
“小明你……”周小雨看向他。
“我想打比赛，”张明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机会摆在面前，我不想错过。至于那些限制……以后再说吧。先打出来，才有资格谈条件。”
他说得很现实。周小雨沉默了。是啊，先打出来，才有资格谈条件。如果打不出来，什么都是空谈。
“小雨，你呢？”王总问。
周小雨看着合同，又看看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但她心里好像亮了一些。她想起半决赛输掉的那个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她对林晚星说，想成为真正的世界级中单。现在，机会来了。虽然有限制，有压力，有不自由，但至少，她可以打比赛，可以向着梦想前进。
“我签。”她最终说。
“好！”王总笑了，亲自把笔递过来，“欢迎加入KG！”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周小雨的手有些抖。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用力。签完最后一笔，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训练营的学员，是LPL的职业选手，是KG战队的中单。
身份变了，责任变了，未来也变了。
“恭喜，”陈律师收起合同，“稍后法务部会盖章，正式合同三天内寄给你们。下周一，来基地报到，开始训练。”
“是。”
离开会议室，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眼睛疼。周小雨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合同副本，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就……签了？”她喃喃自语。
“签了，”张明也在看合同，“一年八十万，三年。如果打得好，还能更多。”
“可是不能谈恋爱，”周小雨苦笑，“我妈还盼着我找个男朋友呢。”
“先打比赛吧，”张明说，“感情的事，以后再说。而且，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你看那些老选手，不也有偷偷谈的？”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认罚呗，”张明耸耸肩，“但至少，我们打出来了，有资格被罚。如果打不出来，连被罚的资格都没有。”
周小雨看着他，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训练的男孩，此刻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坚定。好像签了这份合同，他一下子就长大了。
“你说得对，”她点头，“先打出来，再说别的。”
手机响了，是林晚星发来的消息：“签完了吗？”
“签完了，”周小雨回复，“下周一去基地报到。”
“恭喜。晚上来训练营，给你们庆祝。”
“好。”
回训练营的路上，周小雨看着车窗外的上海。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三个月前，她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上学放学，打游戏，做梦。三个月后，她成了职业选手，签了年薪八十万的合同，要住进职业基地，要打LPL。
像一场梦，但又不是梦。因为合同就在包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回到训练营，已经是傍晚。实训室里布置得很简单，气球，彩带，一个小蛋糕。陆辰、林晚星、周哥、小王都在，还有几个第二期的学员。看到周小雨和张明进来，大家鼓掌欢迎。
“恭喜，”陆辰第一个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职业选手了。”
“谢谢辰哥，”周小雨眼睛有点热，“没有训练营，就没有今天。”
“是你们自己争气，”林晚星说，“但记住，签约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职业赛场的路，比训练营难走得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知道，”张明点头，“我们会努力的。”
“来，切蛋糕，”周哥端来蛋糕，“庆祝咱们训练营第一批学员签约职业队！”
蛋糕不大，但很甜。周小雨分蛋糕的时候，手还有些抖。她看着实训室里熟悉的一切——那些电脑，那些椅子，那些战术板，那些她和队友们一起训练、一起奋斗过的痕迹。忽然觉得，很不舍。
“小雨姐，”一个第二期的学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要去打LPL了吗？”
“嗯，下周一就去基地。”
“好厉害，”学妹满脸崇拜，“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职业，拿高薪。”
“你好好训练，一定可以的。”周小雨说。
晚上，周小雨一个人在实训室里坐了会儿。她打开电脑，登陆游戏账号。屏幕上弹出好友列表，很多训练营的学员都在线，有的在打排位，有的在自定义练习。她一个个看过去，想起和他们一起训练的日子，想起那些吵吵闹闹，那些互相鼓励，那些为了梦想拼命的日子。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会想这里吗？肯定会。
会后悔吗？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选的路。是她拼了命，流了汗，流了泪，才得到的机会。
她要走下去，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周小雨，是星辰训练营的第一期学员，是KG战队的新中单。
她要打比赛，要赢，要证明自己，证明训练营，证明中国电竞青训的潜力。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实训室里，灯光温暖。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眼神坚定。
明天，新的征程就要开始。
职业选手周小雨，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