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失误
釜山电竞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屏幕上，灰色的“DEFEAT”字样格外刺眼。比分定格在1:1——小组赛第二轮，他们输掉了关键一局。
叶修摘掉耳机，场馆内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耳膜。欢呼声来自对面战队的粉丝区，而自己这边，则是压抑的沉默和零星的叹息。
他站起身，没有看身旁的苏雨，径直走向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叶修能感受到身后队友们沉重的脚步声，能听到教练低声说着“没事，下一把打回来”，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第27分钟的那波团战。
大龙坑。对方打野盲僧从视野盲区摸眼闪现，一脚将他的ADC踢回人群。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如果辅助的坩埚给得快0.3秒，如果他自己的闪现早按0.1秒，如果...
如果苏雨没有犹豫。
“我的。”休息室的门关上后，苏雨低声说。
她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不完全是你的问题。”中单试图打圆场，“我也没及时传送...”
“就是我的问题。”苏雨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犹豫了。我看到盲僧的位置，知道他要开，但我...我害怕给错技能，害怕浪费坩埚。”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叶修：“对不起，队长。我...我当时应该果断一点的。”
叶修没有回应。
他靠在储物柜上，眼睛盯着地板，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白色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叶修？”教练叫他。
“嗯。”叶修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复盘吧。”
投影仪亮起，屏幕上是刚才比赛的录像。教练拖动进度条，停在那致命的一波。
“看这里。”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苏雨，你的位置其实很好，坩埚在CD，但你有闪现可以挡。为什么没挡？”
画面定格在苏雨操作的辅助英雄身上。她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而叶修的ADC正被踢向敌方人群。
“我...”苏雨盯着屏幕，嘴唇发白，“我当时在想，如果我闪过去挡，可能会被集火秒掉。然后我们就没辅助了，团战可能会输得更惨...”
“但你没挡，AD被秒，团战还是输了。”打野忍不住说，语气有些冲，“而且是大龙团，直接丢大龙丢高地。苏雨，这不是你平时的水平。”
苏雨的肩膀微微颤抖。
“是我的错。”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教练揉了揉太阳穴，“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犹豫？苏雨，你之前从不会这样。你和叶修的配合一直是联盟最顶尖的下路组合，那种默契去哪了？”
休息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说出口。最近两周，队内的气氛明显不对。叶修变得沉默寡言，训练时对苏雨的要求近乎严苛。而苏雨，那个曾经在赛场上敢打敢拼的女孩，开始变得越来越谨慎，甚至...畏缩。
“下一场对阵LCK二号种子。”教练换了个话题，“我们必须赢，才能确保小组第一出线。叶修，你有什么想法？”
叶修终于抬起头。他的视线扫过屏幕，扫过队友，最后落在苏雨身上。
苏雨正看着他，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愧疚、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在等他说什么，等他说“没关系”，或者说“下一把加油”。
但叶修移开了目光。
“先调整状态。”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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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水声哗哗作响。
叶修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而这种疲惫不仅来自密集的比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擦干手，拿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修修，看到比赛了。那个女孩的失误太致命了。妈妈不是说她不好，但这样的队友，真的适合你吗？”
叶修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一周前的那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你爸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乐观。他嘴上不说，但妈妈知道，他想看你接手公司...修修，游戏能打一辈子吗？那个女孩子，她能陪你一辈子吗？”
然后是前天，苏雨母亲私下找教练谈话，被他不小心听到：“小雨还小，感情用事。希望队里能注意一下，别让孩子们走得太近，影响职业生涯...”
冷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叶修知道，苏雨最近的失常，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疏远。他刻意保持距离，训练时冷言冷语，赛后不再一起复盘——所有这些，都在一点点击碎那个女孩的自信。
而他这么做，是因为害怕。
害怕如果继续靠近，他会更加离不开她。
害怕如果让她投入更多感情，未来分开时会伤得更深。
害怕自己真的会像母亲说的那样，“为一个打游戏的女孩子毁掉人生”。
可是刚才，当苏雨在休息室里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时，叶修感受到的却不是解脱，而是心脏被狠狠揪住的疼痛。
“叶修？”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叶修转过身。苏雨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指紧张地捏着衣角。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有事？”叶修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
苏雨咬了咬嘴唇：“下一场的战术...我想和你再对一下。刚才教练说的那个换线方案，我觉得我们可以...”
“苏雨。”叶修打断她。
“嗯？”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调整心态，不是研究战术。”叶修说着，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犹豫吗？”
苏雨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不够自信了。”叶修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害怕背锅，害怕犯错。但在赛场上，辅助最不能有的就是犹豫。”
他看见苏雨的眼眶迅速泛红，但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说：
“如果下一场你还是这样，我会申请换人。世界赛不是儿戏，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状态问题，毁掉整个队伍的梦想。”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叶修就后悔了。
他看见苏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看见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我明白了。”苏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对不起，队长。我会调整的。”
她转身要走，叶修下意识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却僵在空中。
“苏雨。”他叫住她。
苏雨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叶修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相信你能调整好”，但最终，他只是说，“去准备吧。还有半小时上场。”
苏雨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叶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洗手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像倒计时。
也像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回到休息室时，苏雨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耳机看录像。她的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叶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了，最后确认一下下一场的战术。”教练拍拍手，“叶修，苏雨，下路前期以发育为主，六级后找机会。有问题吗？”
“没有。”叶修说。
“没问题。”苏雨同时回答。
两人的声音在空气中交汇，又迅速分开。叶修看向苏雨，她正专注地盯着战术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叶修想走过去，想揉揉她的头发，想像以前那样说“别紧张，有我在”。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外设包，检查鼠标和键盘。
“上场了。”他说。
队员们陆续起身，走向舞台。在通道口，苏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修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难过，但最深处的，是一种固执的坚定。
“队长。”她轻声说，“这一把，我不会再犹豫了。”
叶修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苏雨转身，跟着队伍走进了炫目的舞台灯光中。
叶修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鼠标。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以为推开苏雨是在保护她，却忘了那个女孩从来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需要的是信任。
而他刚刚，亲手毁掉了这份信任。
观众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叶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舞台。
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无论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多大的裂痕，此刻，他们仍然是ADC和辅助。
仍然是必须并肩作战的下路组合。
而有些话，有些事，只能等比赛结束后再说，再弥补。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