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冠军综合征
冠军奖杯放在客厅茶几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晚星坐在沙发上，盯着奖杯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夺冠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但那种不真实感依然笼罩着她。就像做了一场绚烂的梦，醒来后发现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窗帘还是那副窗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连茶几上那道划痕都还在。
手机在手里震动，是第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从昨晚到现在，各种邀约、采访、代言咨询像潮水一样涌来。刘经理说她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建议她暂时关机。
她没关机，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看着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周末的早晨，小区里很热闹。林晚星走到窗边，看到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足球，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疯跑。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多，最大的梦想是快点长大。而现在她长大了，拿到了世界冠军，站在了行业的顶峰，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在看什么？”
陆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星回过头，看到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手腕上还缠着新的肌效贴。
“没什么。”她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皱眉，“你放了多少糖？”
“没放。”陆辰在她身边坐下，“医生说要少摄入糖分，对恢复不好。”
林晚星又喝了一口，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苦。就像强迫自己适应夺冠后的生活——所有人都觉得你该高兴，该庆祝，该享受胜利的果实。但你只是觉得累，累得连笑都费力。
“昨晚睡得好吗？”陆辰问。
“做了个梦。”林晚星盯着咖啡杯里旋转的泡沫，“梦到我们在打决赛，最后一波团战，你的惩戒之箭冲进去，我在后面给你套大招。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奖杯在客厅。”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做了类似的梦。”
“你也梦到比赛了？”
“梦到我们输了。”陆辰的声音很低，“金赫民和朴秀雅推掉了我们的基地，全场都在欢呼，但那是给他们的欢呼。”
林晚星看向他。陆辰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看到奖杯在客厅，觉得……很不真实。”陆辰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那个奖杯不属于我，属于另一个叫陆辰的人。”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缩。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我昨天去复诊了。”陆辰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缠绕的肌效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想要回到巅峰状态，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即使恢复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下雨天会疼，长时间训练会僵硬，反应速度可能会下降。”陆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建议我，考虑转型。”
转型。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晚星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你想转型吗？”她问。
“我不知道。”陆辰诚实地说，“打了七年职业，除了打游戏，我什么都不会。退役之后能做什么？教练？解说？还是开直播卖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去年没有拿冠军，如果今年没有拿冠军，我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打到打不动为止。但现在，我拿到了所有能拿的荣誉，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食指内侧有常年握鼠标留下的茧。
“我也是。”她轻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打？但好像已经没有更高的目标了。退役？但除了打游戏，我还能做什么？”
他们沉默地坐着，手牵着手。窗外的孩子们还在踢球，笑闹声一阵阵传来。阳光很好，照在奖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晚星的妈妈发来的微信：“星星，你张阿姨想请你给她儿子补课，一小时一千块，你看行吗？”
林晚星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荒谬。世界冠军，去给初中生补课？
“我妈想让我去给人补课。”她把手机给陆辰看。
陆辰看完，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这边更离谱。有个综艺节目，想请我去当恋爱观察员，点评素人情侣。开价七位数。”
“你答应了？”
“我连恋爱都不会谈，还去点评别人？”陆辰摇头，“拒绝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原来夺冠之后，不是想象中的鲜花掌声、功成名就，而是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压力、更多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有时候会想，”林晚星说，“如果我们没有公开关系，是不是会简单一点？”
“后悔了？”
“没有。”林晚星摇头，“只是……有点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人生赢家，拿到了爱情事业双丰收的完美剧本。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剧本里没写的那些部分——手伤、舆论压力、未来的迷茫。”
陆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忽然问。
“记得。表演赛，你在对面，用的是暗夜猎手。”
“对。”陆辰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辅助真难缠，得想办法赢她。后来赢了，但赢得不痛快。总觉得……赢得不够漂亮。”
“所以你就请我吃火锅？”
“所以我就请我未来女朋友吃火锅。”陆辰纠正，“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
林晚星也笑了。那些记忆很遥远，但又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家火锅店的味道，那天的雪，陆辰冻红的耳朵，还有他递过来的那条围巾。
“如果重来一次，”陆辰看着她，“你还会选择公开吗？”
“会。”林晚星毫不犹豫，“就算知道会这么累，会这么难，会这么迷茫，我还是会公开。因为……”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因为那些累、那些难、那些迷茫，都是真实的。而和你在一起的快乐、骄傲、满足，也是真实的。我不想因为害怕前者，就放弃后者。”
陆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也是。”他说，“再选一百次，我还是会公开，还是会爱你，还是会和你一起拿冠军。”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是茫然的沉默，而是那种“即使迷茫，也要一起走下去”的沉默。
窗外的孩子们踢完了球，三三两两地回家了。阳光移到了奖杯的另一侧，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决定了。”陆辰忽然说。
“决定什么？”
“先休息一个月。”陆辰说，“手伤要养，心态要调整。这一个月，我们不接任何商业活动，不训练，不看比赛录像。就做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林晚星想了想，点头：“好。”
“然后一个月后，”陆辰继续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规划未来。要不要继续打，要不要转型，要不要做别的事。一起想，一起决定。”
“好。”林晚星又点头。
陆辰拿起手机，给李教练发了条消息：“教练，我和晚星想休息一个月。具体事宜等我手伤复查后再谈。”
几乎是秒回：“批准。好好休息，该想想未来了。”
几乎是同时，林晚星也给刘经理发了消息：“经理，帮我推掉所有邀约，我想休息一个月。”
刘经理的回复慢一些，但也很简洁：“好。一个月后联系。”
发完消息，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一个月，”林晚星问，“我们做什么？”
“睡觉。”陆辰说，“把这半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还有呢？”
“吃火锅。”陆辰笑了，“把夺冠那顿没吃好的火锅补回来。”
“还有呢？”
“看电影，逛街，去游乐园，做所有正常情侣会做的事。”陆辰握住她的手，“然后，一个月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做不正常的情侣——比如继续打职业，或者开训练营，或者干点别的什么。”
林晚星也笑了。那是夺冠后，她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她说，“那就先做一个月正常人。”
他们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楼下有老人在散步，有情侣在牵手，有外卖员在匆匆赶路。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而他们，这两个刚刚拿到世界冠军的“不正常”的人，决定先做回普通人。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热度退去，让心态平复，让未来清晰。
也足够让他们想明白，冠军之后，人生该往哪走。
而最重要的是，无论往哪走，他们都会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