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构,在倒下之后
季后赛第一轮,NGU对阵老对手TY战队。
场馆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又沉重又灼热。林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隔音耳机里一下一下地敲打耳膜。大屏幕上的比分是2:2,决胜局。
“最后一场了。”教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努力保持着平稳,“就按我们练的来,能赢。”
能赢。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此刻重如千钧。
林晚侧过头,看向坐在她右边的陆沉。他戴着耳机,微微垂着眼,正在调试设备。场馆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表情。
“陆沉,”她听见自己说,“最后一波,我会用命保你。”
陆沉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光,亮得惊人。“不用,”他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我们一起活到最后。”
比赛开始。
BP阶段,TY战队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三个ban位全给到下路,封锁了陆沉最擅长的三个ADC英雄。NGU这边也针锋相对,ban掉了对方最强势的开团辅助。
“陆沉,你要拿什么?”教练问。
陆沉默默地扫过英雄列表,鼠标停在了一个图标上——虚空之女,卡莎。这不是当前版本最强的选择,但却是他最自信、操作上限最高的英雄。
“卡莎。”他说。
“确定?”
“确定。”
林晚没有犹豫,锁下了辅助牛头。这个选择让解说席发出一阵惊呼——牛头配卡莎,进攻性极强,但保护能力不足。一旦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NGU这是要拼到底了!”解说A激动地说。
“要么赢,要么输,没有中间选项。”解说B补充。
游戏加载界面出现在大屏幕上。林晚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上。她能感觉到陆沉的目光,很短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到屏幕。
比赛开始。
前二十分钟,双方打得异常胶着。TY战队显然研究了NGU的下路,打野几乎住在下半区,连续三波gank让NGU下路只能勉强守住。
“经济差一千了。”中单报出数据。
“还能打。”陆沉的声音依然平稳。他的补刀没有落后,甚至在对方的针对下还压了五刀。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无论面对多大的压力,操作永远不变形。
二十四分钟,关键的大龙团。
双方在大龙坑僵持。视野一片漆黑,每个人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先犯错。
“我有闪现,可以开。”上单说。
“等。”陆沉的声音响起,“等他们打野交技能。”
话音刚落,TY的打野果然从阴影中冲出。就在这一瞬间——
“开!”
林晚的牛头闪现进场,Q技能砸起三人。陆沉的卡莎几乎同时飞进后排,漫天飞弹倾泻而出。完美的配合,完美的时机。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卡莎在人群中疯狂输出,但对方的上单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C位前面。林晚的血量在飞速下降,但她没有后退,还在用身体挡住每一个飞向陆沉的技能。
“林晚,退!”陆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输出!”她咬着牙回答。屏幕上的牛头只剩下最后一丝血,但她的大招还在,还能再扛两秒。
就这两秒,足够了。
陆沉的卡莎完成收割,拿下四杀。但对方最后一人拼死换掉了林晚。牛头庞大的身躯倒在龙坑前,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堡垒。
“推塔!”还活着的队友冲向对方高地。
林晚松开鼠标,手心全是汗。她侧过头,看见陆沉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移动。他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异常锋利,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这就是他在赛场上的样子。绝对的专注,绝对的自信,绝对的统治力。
而她,是守护这份锋芒的盾。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全场沸腾。NGU以3:2险胜TY,挺进季后赛下一轮。队员们摘下耳机,欢呼声、掌声、解说的呐喊声瞬间涌进耳朵。
“赢了!”打野小乐跳起来抱住陆沉。
陆沉被晃了一下,站稳后,第一反应是看向林晚。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赛场上的锐利,但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那锐利软化了,变成一种明亮的、带着笑意的光。
“打得好。”他说。
“你也是。”林晚笑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十分钟。
赛后采访、粉丝合影、媒体拍照……一系列流程走完后,林晚在休息室收拾东西,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见陆沉靠在墙上,手撑着额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沉?”她快步走过去。
陆沉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林晚扶住他,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但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滑。
“教练!经理!”林晚朝门外大喊。
休息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冲出去叫队医,有人帮忙扶陆沉坐下。队医冲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脸色越来越凝重。
“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队医快速说道,“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吃东西?”
林晚想起来,早餐时陆沉确实只喝了一杯咖啡。中午他说没胃口,只吃了几口沙拉。而刚才那场BO5打了将近四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是精神的高度紧绷。
“去医院。”经理当机立断。
去医院的路上,陆沉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他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地找到林晚。
“手……”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林晚握住他的手。那只在赛场上能完成每秒五次点击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
“我在。”她说。
陆沉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很轻地、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握得很紧,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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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严重低血糖,脱水,加上长期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天。
“他这段时间训练量太大了,”教练在病房外叹气,“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饭也不好好吃。劝过,不听。”
林晚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陆沉已经醒了,正半靠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他侧着脸看向窗外,傍晚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单薄,有些脆弱。
和赛场上那个大杀四方的ADC,判若两人。
她轻轻推门进去。
陆沉转过头,看见是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你来了。”
“嗯。”林晚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比赛前他塞给她的糖。“医生说你需要补充糖分。”
陆沉看着那颗糖,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很普通的水果糖,橙子味的。
“好甜。”他说。
“低血糖的人吃什么都甜。”林晚说,然后顿了顿,“你早上为什么不吃东西?”
陆沉默了几秒。“紧张,”他老实承认,“每次关键比赛前都会这样,吃不下。”
“那可以带点糖。”林晚指了指他手里的糖纸,“像今天这样。”
“今天这颗糖,”陆沉看着她,声音很轻,“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种。”
林晚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这确实是之前她给他的润喉糖,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她只是随手在基地便利店买的,没想到他还留着,更没想到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带在身上。
“所以你一直带着?”
“嗯。”陆沉点头,又补充,“习惯了。”
习惯了带着她给的糖。习惯了在关键时刻,用这颗糖来稳住自己。
林晚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以后要好好吃饭。”
“好。”
“要按时睡觉。”
“好。”
“比赛前如果紧张,就告诉我。”
陆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今天最后那波,你为什么宁死也不退?”
问题来得突然。林晚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因为你是我们的ADC。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只是责任?”陆沉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晚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糖纸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她想起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地做布丁的博主,想起那个在暴雨夜里坦诚说出心事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手链上刻下辅助宝石的陆沉。
赛场上的神,和生活中的他。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完全重叠了。
“不只是责任。”她听见自己说,“还因为……你是陆沉。”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陆沉听懂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和之前装手链的盒子一模一样。
林晚接过,打开。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枚徽章。银质的,上面刻着一个简约的几何图案,和陆沉的纹身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图案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To My Support”
“这个……”林晚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早就想给你了,”陆沉说,耳尖又开始泛红,“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晚握着那枚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这不仅仅是一个礼物,这是一个认证,一个约定,一个无声的宣告。
你是我的辅助。不只游戏里,也在游戏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陆沉,”林晚忽然说,“你妹妹说得对。”
“什么?”
“要记得给自己做点甜的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样日子就不会太苦。”
陆沉愣住了。然后,他眼里的光慢慢漾开,变成一片温柔的、明亮的湖泊。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记得。”
林晚把徽章别在外套的衣领上,银色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陆沉叫住她。
“林晚。”
她回过头。
“谢谢你,”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今天的糖,很甜。”
林晚笑了。“不客气。”
走出医院,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清爽。林晚抬起头,看着夜空。今天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光足够照亮前路。
她摸了摸衣领上的徽章,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
那枚刻着“To My Support”的徽章。
那枚只属于她和陆沉的徽章。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Lucid Dream的更新。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只有一行字:
“今天学到了一件事:最甜的东西,有时候不是糖,而是有人愿意在你倒下时,递给你一颗糖。”
林晚点了个赞,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关于冷酷ADC的第一印象,已经彻底崩坏、瓦解、重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复杂、更真实、也更让她想要靠近的人。
而这个人,刚刚给了她一枚徽章,上面写着“To My Support”。
她的辅助生涯还很长,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