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训练室的沉默
韩国首尔，LCK某战队训练基地三楼。
凌晨两点，训练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传来的韩语解说声。墙上的空调低声运转，却驱不散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叶修盯着屏幕上灰白的“失败”字样，摘下耳机，动作有些重。
“我的。”他简短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是我视野没做好...”苏雨小声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们在韩服双排的第七把。四胜三负，胜率刚过半。对普通玩家来说这战绩不错，但对他们——刚刚拿下LPL冠军、即将以一号种子身份出征世界赛的下路组合来说，远远不够。
尤其是刚才这把。
叶修的卡莎在龙坑前一波冒进闪现，试图秒杀对方残血中单。苏雨的锤石灯笼晚交了0.3秒——不，准确说是叶修闪现的瞬间她犹豫了，因为她看到对方打野刚从视野消失的位置。
就因为这0.3秒的犹豫，叶修没能点到灯笼，被对方辅助控住，集火秒杀。团战溃败，被一波结束。
“你犹豫了。”叶修说，没有看苏雨，而是盯着复盘界面。
苏雨咬住下唇：“我以为打野在...”
“不在。”叶修打断她，调出录像，快进到关键节点，“看，打野在这里回城。如果你当时跟上灯笼，我能杀完中单再点灯笼拉开，这波团我们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苏雨心里发慌。
“对不起，我判断错了。”苏雨低下头。
叶修沉默了几秒。训练室里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
“苏雨。”他第一次在训练时叫她的全名，“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韩国集训吗？”
苏雨点头：“学习LCK的运营和细节...”
“因为我们不够强。”叶修转过电竞椅，面对着她。他的黑眼圈在屏幕光下很明显，连续一周每天训练16小时，即使是他也到了极限。
“LPL冠军只是一个开始。世界赛上，我们会遇到比现在强得多的对手。每一秒的犹豫，每一次的失误，都可能葬送一整年的努力。”他的语气越来越重，“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们笑话吗？知道有多少人说我们拿冠军只是运气好吗？”
“我知道...”苏雨的声音更小了。
“你知道什么？”叶修突然提高音量，他很少这样，“你知道我父亲在医院等我的选择吗？你知道我母亲每天打电话要我退役吗？你知道我承受着什么压力在打这场比赛吗？！”
话音落下，训练室陷入死寂。
苏雨睁大眼睛看着叶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看见他发红的眼睛，看见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看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焦躁和疲惫。
叶修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苏雨的表情从错愕到受伤，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茫然。
“对不起。”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来，“我不该...”
“如果你觉得我拖后腿了。”苏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以申请换辅助。教练说过，世界赛前如果状态不好，可以调整阵容。”
叶修猛地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雨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叶修，从到韩国第一天起你就变了。你不说话，不交流，训练时除了报技能CD一言不发。我犯一点错你就皱眉，我打得再好你也没有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我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我加练，我复盘到凌晨，我甚至去请教韩国队的辅助...可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对我不满意，你只是对一切都不满意。对你的人生，对你的选择，对你的...未来。”
“苏雨...”叶修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我去找教练。”苏雨转身，声音已经带上哽咽，“申请明天开始和替补辅助搭档训练。你...你也冷静一下吧。”
她快步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叶修。你家里的事，你不说，我不会问。但别把那些压力带到比赛里，更别用那种方式对我发脾气。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门开了，又关上。
训练室里只剩下叶修一个人，和十几台闪烁着微光的屏幕。
他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手掌下传来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从他接到母亲那个电话开始——“你爸今天又吐血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儿子，比赛真的那么重要吗？”——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世界赛，选择了可能永远无法再弥补的遗憾。这沉重的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压力转化成对胜利的病态渴求，转化成对每一个失误的零容忍。
包括对苏雨。
叶修松开手，看向旁边苏雨的座位。她的键盘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护腕，粉色的，边缘已经磨损。那是去年她生日时他送的礼物，当时她笑着说“太娘了吧”，却一直用到现在。
椅子上还搭着她的外套，桌上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叶修拿起手机，点开和苏雨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是今天凌晨，她发来一句“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他回了一个“随便”。
往上翻，全都是这样的对话。她问，他答。她关心，他敷衍。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别走”。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有些伤害造成了就留下疤。就像刚才他那句“你知道我承受着什么压力吗”，本质上是在说“你根本不懂我”。
可苏雨怎么会不懂呢？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窗外，首尔的霓虹灯彻夜不眠。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叶修关掉电脑，训练室陷入黑暗。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苏雨在试训赛上那个毫不犹豫的闪现治疗。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两人在训练室里为了一套连招练到天亮。想起了夺冠时金色的雨，和她眼中比灯光更亮的光。
“我是你的辅助。”
她曾这样说过，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
而现在，他把这份笃定打碎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是教练和领队查房。叶修迅速起身，关上门，假装训练室已经没人了。
脚步声渐远。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袋子，是苏雨。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了旁边另一栋楼——那是二队和替补队员的训练楼。
她真的去找替补辅助了。
叶修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冲下去，想拦住她，想说我们不和别人练，就我们俩，像以前一样。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要承担后果。
苏雨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
叶修终于转身，离开训练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就像他们之间，曾经明亮过，如今却陷入黑暗的那些东西。
而世界赛，还有三周就要开始了。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后悔而暂停，比赛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碎而延期。这就是职业电竞，残酷，美丽，且永不停歇。
叶修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枕头上有很淡的香气，是苏雨昨天来帮他整理房间时留下的洗发水味道。她总是这样，照顾着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糟糕的队长，糟糕的ADC，糟糕的...人。
叶修把脸埋进枕头，任由那点香气将自己包裹。
他知道明天还要训练，还要复盘，还要面对苏雨，面对队友，面对教练。
他知道他必须道歉，必须弥补，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脆弱这么一次。
就这一次。
窗外，首尔的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