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釜山的雨夜
釜山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苏雨靠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霓虹灯光中折射出破碎的光。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像一块冰冷的碑。
热搜第三：#叶修约会照#
热搜第七：#下路CP崩了#
热搜十二：#辅助小姐姐怎么办#
她点开词条，那张照片又一次跳出来——高级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叶修正为对面女孩递过一杯水。女孩侧脸精致，穿着香奈儿当季套装，笑容温婉。配文是知名电竞营销号：“惊！叶神德杯期间密会豪门千金，疑似恋情曝光。据悉，女方为某跨国集团千金，与叶家是世交...”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不是说和辅助是一对吗？”
“商业合作吧？叶神不是那种人”
“呵呵，职业选手和豪门千金，这才是门当户对”
“心疼苏雨，被利用了热度就扔”
“早就说了，电竞圈有什么真爱”
苏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她关掉微博，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里，叶修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早点睡，明天训练。”
她输入：“那张照片...”，又删掉。
又输入：“你需要解释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下雨了，记得带伞。”
消息像石沉大海。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苏雨抱着膝盖坐在窗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些天的细节——叶修越来越频繁的走神，训练时突然的沉默，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以为只是比赛压力。
原来不是。
手机震动，苏雨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不是叶修。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小姐，我是叶修的母亲。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谈谈。我儿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但他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打游戏。林小姐（照片中的女孩）是他父亲合作伙伴的女儿，剑桥毕业，现在在家族企业任职。他们从小认识，很般配。”
“至于你，苏小姐，我了解过你的家庭。父母是普通教师，你为了打职业大学都没读完。我很佩服你的努力，但你和我儿子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现在年轻，容易被一时热血冲昏头脑，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这次世界赛后，小修就会退役接手家业。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苦心，离他远一点。这对你、对他都好。如果你需要补偿，可以开个价。”
短信很长，苏雨却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她想起三个月前，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小雨，那个叶修家里...是不是特别有钱？你们...”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妈，我们是队友，是搭档。这些不重要。”
原来很重要。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她的喜欢，她的努力，她那些深夜的双排和默契的配合，都可以用“开个价”来衡量。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顺便说一句，那张照片是我让助理发给媒体的。小修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什么是现实。”
苏雨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她应该愤怒的，应该立刻打给叶修质问，应该把短信截图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看看所谓的“豪门”嘴脸。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眼泪流淌。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为什么叶修最近总是皱眉，明白为什么他接到家里电话后会沉默很久，明白为什么庆功宴那晚他在天台说“苏雨，如果我们不是职业选手就好了”。
原来他一直在一个人扛。
原来那些若即若离的疏远，是他笨拙的保护。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显示是“队长”。
苏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更大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雨声里。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只有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像一道道泪痕。
走廊传来脚步声，在她房门前停住。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犹豫。
“苏雨，你在吗？”
是叶修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苏雨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烫在手背上。
“我看到你消息了。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叶修的声音很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苏雨看着房门，想象他就站在外面，也许头发被雨淋湿了，也许还穿着单薄的队服。她几乎要起身开门，几乎要扑进他怀里问个清楚。
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那条“开个价”的短信还在那里，像一道天堑。
敲门声停了。
“苏雨，那张照片...”叶修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赞助商的女儿，那天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苏雨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很重。
“明天...明天训练，我们聊聊。好吗？”
脚步声远去，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雨终于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呼吸，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她踉跄着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
她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博推送：“叶修战队发布声明：照片为商业合作，已追究偷拍者法律责任...”
声明的措辞官方而冰冷，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危机公关。评论区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吃瓜，有人谩骂。
苏雨关掉手机，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叶修，在青训营的选拔赛上。他坐在电脑前，侧脸在屏幕光中专注而锋利。那局她玩锤石，他玩德莱文，两人一句话没说，却打出十五分钟推平下路的效果。
比赛结束，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叶修。要不要来我的队？”
她仰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那一刻她以为，这就是她职业生涯的全部意义了。
可是现在，在釜山这个雨夜，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在那些冰冷的短信和热搜面前，苏雨第一次怀疑——
也许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而她和他，只是其中一页，迟早要被翻过去。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苏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叶修在金色雨中拥抱她的温度，是他在天台揉她头发的触感，是他说“你从来不会拖我后腿”时的认真表情。
那些都是真的。
那今晚的雨，也是真的。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教练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公关团队要开紧急会议。收到回复。”
苏雨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之后，她缓缓打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