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疼痛的真相
手腕的疼痛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的。
叶修在酒店床上睁开眼睛，右腕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他尝试着活动手指，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腕部直冲上臂，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八强赛对阵欧洲强队的前一天。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走进洗手间。拧开冷水，将手腕浸入冰凉的水流中。刺痛感稍缓，但肌肉深处的钝痛仍在持续。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青黑，他知道这是旧伤复发的征兆——去年春季赛留下的腕伤，医生曾警告过“需要至少半年完全休养”。
而他在夺冠后，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月。
“叶修？”门外传来苏雨轻软的声音。
他迅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腕，拉下袖子，调整好表情后才打开门。
苏雨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还带着睡意。她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看起来刚从房间出来。
“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她小声说，随即注意到他湿漉漉的袖子，“怎么了？”
“喝水不小心洒了。”叶修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尽量自然，“你呢？做噩梦了？”
苏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枕头放在沙发上：“有点睡不着。明天...不对，今天下午就要比赛了。”
叶修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紧张？”
“嗯。”苏雨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握在手里，“你手腕还好吗？昨天训练赛看你揉了好几次。”
叶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没事，有点累而已。”他在床边坐下，与苏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倒是你，再不睡明天该有黑眼圈了。”
苏雨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房间里只开着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自从釜山那晚的对话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不再刻意疏远，但也没有更近一步。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界限。
“叶修，”苏雨突然开口，“如果疼的话，要告诉我。”
“我不——”
“不要说不疼。”苏雨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着。但我们现在是搭档，搭档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对吗？”
叶修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父亲邮件里的话：“那个女孩在镜头前拉住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妈妈年轻时。”想起母亲昨晚打来的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好打比赛，手要紧的话别硬撑。”
“是有点不舒服。”他终于承认，但轻描淡写，“老毛病了，比赛完休息一下就好。”
苏雨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放下水瓶，走到叶修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给我看看。”
“苏雨...”
“给我看看。”她重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叶修沉默了几秒，终于慢慢卷起右边袖子。手腕处有些微肿，皮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紫色。
苏雨倒吸一口凉气。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停住，像是怕碰疼他：“这...这怎么可能只是‘有点不舒服’？”
“看起来吓人而已。”叶修想放下袖子，却被苏雨轻轻按住。
“明天不能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叶修，你得告诉教练。”
“不行。”叶修立刻否决，“八强赛，而且我是队长。”
“可你的手——”
“我能打。”叶修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坚定，“苏雨，听我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世界赛了。”
苏雨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颤抖。
“我爸的病情不稳定，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叶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这次比赛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得回去。所以明天，我必须上场。”
“可是如果伤势加重...”
“那就加重。”叶修笑了，笑容里有苏雨从未见过的释然，“有些东西，值得用一些代价去换。你懂吗？”
苏雨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而且，”叶修抬手，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记得吗？”
苏雨抓住他的手，小心避开受伤的部位：“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疼得受不了，要告诉我。哪怕是在比赛里。”苏雨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以调整战术，可以改变打法，但你不能硬撑到倒下。”
叶修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异常执拗的样子，心脏某个角落柔软得发疼。
“好，我答应你。”
“拉钩。”苏雨伸出小指。
叶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苏雨固执地举着手。
叶修无奈，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苏雨的手指很凉，却很柔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小声念着，然后用力晃了晃，“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这么狠？”
“所以你不能说谎。”苏雨松开手，站起身，“我去给你拿冰袋和止痛药。然后你必须睡觉，至少睡到八点。”
“那你呢？”
“我回房间睡。”苏雨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但我六点会来叫你，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去训练室复盘。还有，我会告诉教练你今天手腕不舒服，需要减少个人训练量。”
“苏雨——”
“这是搭档的权力。”苏雨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敲教练的门。”
叶修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青涩害羞的女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强大而坚韧。她不再只是需要他保护的辅助，而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在某些时刻引领他前行的伙伴。
“好。”他终于说，“听你的。”
苏雨点点头，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叶修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肿胀的手腕，又看看刚才与苏雨拉钩的小指。疼痛仍在持续，但奇怪的是，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反而松弛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倒下，而是知道何时依靠别人。”
也许，他终于学会了这件事。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叶修点开与苏雨的聊天窗口。光标闪烁了几秒，他输入：
【谢谢。还有，明天请多指教，我的辅助。】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
【晚安，我的ADC。明天一起赢。】
叶修放下手机，闭上眼。窗外的釜山渐渐苏醒，远方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八小时后的比赛，未知的对手，疼痛的手腕，家人的期待，还有苏雨那双盛满担忧却依旧坚定的眼睛。
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成为此刻他活着的重量。
而他决定，背负这份重量，走向赛场。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