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论道天下
面对父亲的质询，郑一嫂认真地回答：“您说联盟冲突是文明碰撞，这点我十分赞同。那么我问您，伊萨是哪种文明？泛亚是哪种文明？”
老人也不纠结，直接给出答案：“伊萨是伪装成财团的海盗文明，泛亚是伪装成国家的农业文明。”
“没错，那我们呢？我们又是什么文明？”郑一嫂追问。
老人一时语塞，他不知道答案，而且他似乎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们这颗星球，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LX-4932’——这是星图标准编号法根据行星与地球的相对位置，由数据库智能赋值的代码。一个没有名字的星球，上面的人，应该是什么文明？”郑一嫂看着老人的眼睛，叹了口气，“您以为我们拉起队伍，是为了获得筹码，与联盟谈判，进而得到人家的认可，再以联盟为靠山，控制这颗星球，对吗？”
“难道不是吗？”老人问。
郑一嫂摇摇头，“如果那样做，就真是本末倒置了。两大联盟都在培养自己在这里的势力，但这些势力终究是联盟的附庸、傀儡或奴隶。他们和我们的区别，是雇佣兵与子弟兵的区别。他们参与战争的诉求，是财富、性和虚无的生理刺激；而我们参与战争，是为了让这里的人，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这道路，就是文明的发展方向。只有选择了文明类型，自己才有了根。无根者，永远是浑浑噩噩，永远是没有未来的。”
老人听的很认真，他问：“举例来说，如果加入泛亚，作为代理人控制新约克和作为无根者控制新约克，有什么不同？”
“加入泛亚，就要满足泛亚的利益需求。新约克的价值是地理位置，它北接红沙漠的矿业，南邻普斯米诺的能源，又能在军事上威胁海丁堡和燕山新城。泛亚控制这里的目的自然是：既能通过便捷的物流系统获得自然资源，又能在潜在冲突中获得先机。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代理人和无根者可能会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从费效比上来说，代理人无疑会选择最简单粗暴的直球策略，快速清场，腾笼换鸟。在他们眼中，笼子里的旧鸟既包括伊萨的马仔，也包括泛亚投注的其他势力。虽然不至于消灭所有人，把空城献给联盟，但大面积的火并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尘埃落定后，新约克的主人，一定是泛亚。”
“就像小张对归化者？”老人插嘴道。
“那不一样。”郑一嫂解释，“归化者是畸形的暴力集团，不管他们为谁服务，都不会站在文明一边。他们的信仰，连海盗文明都不沾边。回归正题。如果是无根者处理新约克，那么首要任务便不再是为联盟服务，而是让新约克最大限度的形成统一。然后在两种文明中，选择适合自己的类型，向着这个文明的方向发展下去。在这里，是新约克在选择文明，而不是地方势力在投靠联盟，二者的区别，您能理解吧？泛亚可以是这座城市的客户、供应商、甚至保镖……但绝不会是主人。”说到这里，郑一嫂歇了一下，喝了口茶，开始结案陈词，“简单说，我们要解决谁选择谁的问题、选择什么的问题和谁治理谁的问题。首先，一定是我们选择泛亚，而不是泛亚选择我们。其次，我们选择的是文明类型，而不是泛亚开出的条件。第三，是我们自己在治理新约克，而不是泛亚通过我们在治理新约克。这个第三点，其实是上次无根者失败的经验总结。完全投靠他人，当人家暂时放弃更大利益或者搁置更大矛盾时，你的小利益和小矛盾，瞬间变得啥也不是。”
“你们这些诉求，不管是泛亚，还是伊萨，似乎都很难接受。即使谁现在接受了，等尘埃落定时，轨道轰炸悬在你头顶，你不还得就范？”老者考虑的明显更远。
“现在是最佳时机。”郑一嫂说，“现在两大联盟处在僵持阶段，谁也不会挑起大规模战争。各大势力在深空的舰队，经过这段时间的禁飞，基本已经脱离地面掌控，绝大部分都已或明或暗的被两大联盟收编。所以现在正是一个窗口期——统一星球表面的窗口期。在两大联盟无法正面下场，地面势力谁也没有轨道轰炸和轨道空降的前提下，重建无根者，先拿下这颗星球，再自主选择文明底色，加入泛亚联盟。这个过程就像先打扫干净房子，再请朋友做客。到时，这颗星球的根就是生产与发展，泛亚为什么还要威胁我们呢？他只需像对待联盟内的其他殖民星那样对待我们，就能获得想要的。该投资投资，该贸易贸易，战争恐吓会变成一个多余的选项。”
“两大联盟都在这里经营渗透了很多年，地面上的腿儿一定不少，现在人家凭什么转向投资你们？”
“让他们别无选择就好了。”郑一嫂露出女海盗的狠辣眼神，“展现自己的能力，逼泛亚联盟用排除法划掉能力不足的选项。必要时，替他们划掉其它选项。”
老者不再多问，抬头向地下城市的虚拟天空望去。
父女二人就这么聊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再聊一会儿，再沉默一会儿……一直在一起坐了很久。
当晚，教授定的两间大床房被鲸埔赌场酒店升级成了总统套房。更换房间时，诺维科夫发现自己下注输掉的军标义肢已经完好的摆放在起居室的边桌上。
妲丽雅使用武力强行霸占了一套总统套，声称是为了自己和郑一嫂的手帕交，必须留出她俩的私人空间。
教授对妲丽雅的行为倍感无奈，在诺维科夫的软磨硬泡下，被拉到赌场，一晚上居然赢了好几百万虚拟沙币。而同行的诺维科夫，再次输了精光。只是这次，他没敢再抵押自己的军标义肢。
当晚，郑一嫂并没有来酒店与妲丽雅同住。百无聊赖的毛妹坐在吧台边喝着酒柜里的昂贵名酒，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被自己的暗杀型钩爪刻上了“Fritz von Liebig”（弗里茨·冯·李比希）。羞红双颊的她一时不知所措，仓促间只得毁尸灭迹，弹出手肘攻击头上的链刃，切掉了这部分昂贵石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