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风雨欲来
比奇堡内的讨论一直持续到饭桌上。
“你知道伊萨联盟的军队为什么行为不受约束，视人命如草芥吗？”张弈川边向李沐提问，边把沙拉碗递还给身边的狐女奥萝洛。
李沐嘴里塞满合成肉，含糊不清的回答：“军纪涣散，管理失职，社会纵容……”
“这些都不是重点。”张弈川摇摇头，“重点是他们的根不在这里。”他用手里的叉子向下指了指桌面继续说，“每一个伊萨联盟的士兵，都是装载本我意识副本的容器。而且这些意识副本甚至不具备完整人格。全义体人就不说了，伊萨军中，就连部分义体改造的基础人体也不是原生体，而是写入部分本我意识副本的克隆体。他们的原生体都舒服的待在地球上享乐。可以说，战场上的伊萨官兵，根本不是人类。他们只是一群特别聪明，又丝毫不受伦理算法限制的AI。”
“泛亚联盟不也这么干吗？”奥萝洛插嘴问道。
“技术上相似，但泛亚在操作上比伊萨多了两个核心环节。首先，被写入合成脑的本我意识必须是完整的，具备完整人格的合成脑才可以加入军籍。其次，如果是副本加入军籍，原生体必须强制封存。当军籍身份因阵亡、退役或除役而解除时，只要条件允许，军籍期间的意识数据，必须反向写回原生体，原生体才能解封。”
李沐擦擦嘴，不得要领的问：“这有什么区别呢？”
老帕斯托雷接过话茬解释道：“泛亚的军人首先必须是人。离开军队后，原生体也保持着人生的连贯性。所以，每个军人都会为自己的整个人生负责。他们在做出抉择时，就会遵循作为人的底线原则。而伊萨的军人，本质上是掠夺工具。他们甚至连枪都算不上，最多算是子弹。任何杀戮中，子弹既不需要回收，也永远无需承担责任。”
“没错。”张弈川补充道，“数十年前，联盟战争尚未发生时，就有心理医生发现伊萨殖民军的暴力失控问题。那时，学界提出了赛博精神病的概念假说，普遍认为本我意识副本写入时的算法问题导致了合成脑行为约束管理失效。而这种假说，至今也没有定论。其实，跳出心理学范畴，从哲学层面看待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一群玩家，根据自己的性格设计了AI。他们命令AI在不加载伦理算法模块的情况下去玩儿角色扮演游戏。结果游戏中的角色杀死了NPC，掠夺了金币。游戏结束。玩家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在这组关系中，AI的行为是完全失控的。他们被赋予的优先任务是获取金币，显然掠夺会成为效率最高的选择。”
张弈川摆出讲台上常见的扑克脸，环视了一下在座者的表情，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确认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始继续授课：“是泛亚联盟的宜居探测器携带AI和纳米机器人最早发现的这颗行星。经过漫长的环境调整，才送来第一批人类胚胎组织进行培育。而我和李哲就是第一批人类繁衍的后代。我小的时候，联盟冲突已经在其它星域开始，但尚未全面开战。这颗星球依旧没有任何军事存在。伊萨联盟刚在这里登陆时，我们和他们之间也算相处融洽。殖民地开发的技术交流、往来贸易、甚至彼此通婚都是司空见惯的。帕斯托雷家族，虽然不属于两个联盟，应该也是那会儿从附近星域迁徙过来寻找机会的。”讲到这里，张弈川看看老帕斯托雷，见对方点头表示肯定，便继续说道：“那时的伊萨，为这里带来了大量投资，几乎参股了所有行星资源开发项目。旧燕山的金融街上挤满了西装革履的金融家和天使投资人。随之，赤道附近的城邦开始大规模扩张，人口也在极速膨胀。然后，金融危机来了。伊萨调整了附近星域的货币杠杆，热钱一夜之间跑了个精光。大量已上马项目资金链断裂，只能低价转让股权给跑来接盘的伊萨实业家。他们就是在这个时期，大量雇佣工人，以极低的成本完成了低轨空间环和各赤道城邦太空电梯的修建。当我们的父母反应过来时，低轨空间环和城邦联络线上已经出现了伊萨的军事基地。我们的生活水平随之急转而下，泛亚币不断贬值，物价快速攀升，工人几乎是在为伊萨免费打工。”
“那泛亚就什么都不做吗？”李沐气愤的问。
“农业底色的文明，对待殖民的态度不是子女，而是客户。”张弈川摇摇头，“全面战争爆发前，两个联盟都没对这里宣称主权。呵，我们这些人就像无根浮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但人总要活着，对吗？当伊萨的合成蛋白块涨到五十万泛亚币时，引发了多地武装暴动。浮萍最终连成一片，成立了名为无根者的游击队。于是我加入了游击队，那年十五岁。再后来，泛亚的战略眼光还是注意到了这里，反伊萨的无根者被收编，我就成了泛亚联盟军少校。可讽刺的是，这里还没来得及解放，两大联盟居然休战了。他们居然特、么、的、休战了……”
“这么说，搞恐袭的无根者……”李沐忽然瞪大了眼睛，捂住小嘴。
“伊萨军情局。”老帕斯托雷斩钉截铁的说，“恒星在上，他们肯定要卷土重来了。”
张弈川喝了口葡萄酒，自言自语的说：“风雨欲来啊。”
李沐茅塞顿开的叫出来：“所以女海盗说恐袭不是无根者做的！所以女海盗让你带我去无根之地！这就说得通了，伊萨军情局的目标不可能是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我妈妈让你保护我是在其次，她真正在乎的是让你重新组织无根者！”
张弈川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沐，柔声说：“我和老帕斯托雷都欠你妈妈人情——还不清的那种。”
一直比较安静的奥萝洛忽然插嘴道：“我家大壮的右手我来还！我老公的右手也是我来还！从今往后，李沐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向恒星发誓，在我咽气前，你绝对不会受到伤害！”说完，她甚至还用自己的尾巴钩住了李沐的腰。
张弈川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手掌顺着脸滑下，吐槽道：“不要瞎立flag好不好？很不吉利啊喂！还有，谁是你老公？大壮是什么鬼啊？”